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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不起,我來晚了 連載中

對不起,我來晚了

來源:google 作者:夏奈爾 分類:其他小說

標籤: 其他小說 葉飛 季宇誠

靜怡遇到葉飛時,她才十三歲在葉飛眼中,她只是一個孩子五年後重逢,她已懂情愛,對葉飛愛得痴迷只是,葉飛將自己擺在了一個不可親近的高度這讓她的愛情路,進行得非常辛苦她不敢大聲表露心聲,倆人咫尺天涯其實,假裝愛一個人很難,假裝不愛一個人更難兩個守望相依的靈魂,一份刻骨銘心的深情十七年,他們為愛隱忍,別離間,他們能否大聲言愛?展開

《對不起,我來晚了》章節試讀:

   葉飛以為這一路都無法耳根清靜,實際上,她在汽車開動十幾分鐘後即睡着,一直到下車也未醒來。葉飛只能將她搖醒,他們還有一大段路要走。

   靜怡還從未來過鄉村,眼前的鄉野景色美麗的過於唐突,讓她受了點驚嚇,她抓緊了葉飛的手。

   天空是一種極純凈的湖藍,為了不至於藍得太孤單,便隨意的拉來幾片輕盈的白雲作伴。一望無際的麥田,已經成熟,沉甸甸的鋪排成海。麥海的盡頭,是一處小小的村落,白牆黑瓦,別緻又安靜。

   靜怡有着簡單的快樂。她拉着葉飛走在被秋風吹白的鄉間小路上,過了一會兒嫌他太慢,即放開了他的手,跟着路邊水渠邊一隻蜻蜓跑了好一段路,又被一株倚着老樹長得很自在的無名小花吸引, 她彎腰摘了好幾條。那種小小的白花,並不炫麗,卻香氣沁人。靜怡走了幾步,又貪心的返回,再摘了幾朵放入褲子口袋中。

   等葉飛走近,她獻寶一樣捧出一朵給他。

   「七里香。」葉飛接過,順便報出花名。

   「為什麼是七里?」靜怡從口袋裡再找出一朵,聞一聞,說道:「怎麼能確定花香傳七里呢,可能是十里吧,也有可能更遠。」

   「喏,你要願意,可以叫它九里香,十里香,或者千里香,萬里香。」

   「它有自己的名字哎,又不是我養的小狗,哪能我想怎麼叫就怎麼叫?」靜怡很不滿意葉飛的敷衍。

   葉飛卻很認真,說道:「這些都是它的名字。因為象你這樣專註花香傳多遠的人太多,名字多一點比較好應付爭吵。」

   靜怡被他的回答噎住,卻找不到話來反駁。她氣呼呼的看他一眼,轉身又跑開。這條路很長,也很直,周圍又開闊,她無論跑多遠,回頭總能見到葉飛不緊不慢的向她走來,讓她覺得很安全也很放心。

   她來來去去不知疲倦的跑,摘了許多路邊的野葡萄,它們看上去象極了蒙塵的紫紅水晶。可是這種葡萄並不好吃,酸得她掉眼淚,但她還是很勇敢的吃了好幾粒。水渠中時或蹦出一隻想看世界的青蛙,讓她又驚又開心。

   這次有靜怡作陪,葉飛發現這條路並不如印象中那麼長那麼單調,好象路途還蠻快樂。

   他們走了一路,並未碰到一個路人。這是一個寂寞的地方,太寂寞。

   這並非葉飛記憶中的村莊。他小時候的村莊哪會這麼頹廢孤單,它很熱鬧,朝氣蓬勃。這個時候,正值秋收,田野地頭會有許多人在忙碌,婦人們軟聲笑語象蝴蝶一樣穿行四處,低頭收割的男人在累了的時候抬起腰,站直身體,遠遠看看這些一邊忙碌一邊說笑的女子們,眼中臉上全是滿足。有頑皮的孩童在田地一角玩着過家家,或懂事的幫忙拾麥穗。

   有哪家送水的女孩子,拎着白瓷大茶壺,穿着家居的棉布衣,很寫意的走在田埂上。

   太陽快下山時,淘氣的孩子們會跑來找父親,吵着要父親陪去游泳。於是大人扛着鋤犁,牽着牯牛,孩子或坐在牛背上,或是牽着父親的衣角,一蹦一跳的奔向村邊的江河。

   葉飛從未有機會同父親去河裡玩水,他總是默默的坐在河沿的紅石上,看着這些與他不相干的快樂。

   橙紅的夕陽,青藍的炊煙,被擾了安靜的河塘,還有水中快樂打鬧的父子兄弟,河邊含笑洗濯蔬菜的母親們……象是欣賞一幅怡情的畫卷,看的人,心情也慢慢舒暢。

   這個村莊,曾留了一幅暖色調的記憶在葉飛的腦海中,伴他度過許多在異國思鄉的日子。不管歲月如何變更交替,這幅記憶固執的堅持着新鮮艷麗的色調,不肯沾染一絲陳舊的時光之塵。村莊以後的頹敗景象,被他刻意遺忘,若是想起這個村莊,總是浮現出這些亮麗的油畫似的記憶。

   

   靜怡很喜歡紅袖奶奶。遙想她當年定是位很美麗的女子,現已頭髮花白,但面容依舊婉麗,打扮清爽怡人。她的住房也如其人,乾淨爽潔,無多餘擺設。葉飛的習性,原來源於此處。

   暗棕紅的竹木地板倒映着紅漆傢俱冷艷的光芒。彷彿沾了主人的氣息,這些傢俱都有了驕傲的氣質。傢俱用了許久,很多地方已脫漆,甚至能看出裏面木質的本色,但它們並不因為破舊而消沉,反似打了勝仗的傷兵,帶着傷痕昂頭挺胸的站在那裡等待人們嘆贊。

   靜怡大方又活潑,不會象一般小女生那樣沒休止的害羞靦腆,很快得到紅袖奶奶的喜愛。她玩屋中的薰香,將奶奶一隻珍愛的薰香爐弄破。去灶間幫忙燒火,又差點釀成一場火災。葉飛幾乎想將她禁足,反是紅袖奶奶捨不得,還讓靜怡繼續礙手礙腳的陪在身邊。

   紅袖奶奶說:「這才是孩子的樣子嘛,哪能個個都象你?」

   有了靜怡的添亂,他們手忙腳亂的做出一桌豐盛的晚餐,炒好後卻全用大海碗扣起。最後一道菜做完,葉飛從廳堂中取了一件外衣,快步出門。靜怡丟下玩得正歡的提線偶人,趕快追出去,跑到門口又停下,衝著裏面喊:「奶奶,一會兒見。」也不管屋內人有未聽見,她喊完就跑掉了。

   葉飛說他很快會返回,要她在家中好好等着。

   「不要。」靜怡背着手,在他身邊蹦跳着前行,說道:「你飯也不吃就要出去玩,肯定很好玩的事,我要一起去。」

   葉飛真佩服她的邏輯,苦笑道:「我哪裡是去玩,我是去請師父來吃飯。」

   靜怡好奇了,是什麼師父?葉飛怎麼會有師父?

   師父家並不遠,且有一個很大的院子,這時因有兩對舞獅在裏面騰躍而顯得太小,鼓樂師只能蹲在角落中,以免被舞獅碰撞。

   四隻獅子神態矯健,騰、挪、閃、撲,威武兇猛。靜怡被它們的氣勢嚇住,難得害怕一次,藏在葉飛身後,從他腰間探頭出來查看。

   幾位舞獅者見葉飛帶着陌生人進院,更添興緻,一隻獅子向他們躍來,仿若要將他們撞倒,靜怡趕快摟緊葉飛的腰,獅子卻在他們面前忽然頓住,圓大的獅頭左搖右擺,大眼睛頻頻眨動,憨態可掬,它抬起爪抓抓癢,而後象小狗一樣舔身抖毛,惹得靜怡咯咯笑了,她不再害怕,站在葉飛前面。

   那隻獅子卻往後退一步,歪着大腦袋將靜怡審視,靜怡往前走一步,它則往後躍一步,受了驚嚇一樣。靜怡忍不住大笑。

   這時,有位老先生從屋內出來,那隻獅子即停止住嬉戲。舞獅者們都將道具摘下。

   眾人很尊敬的喊老先生為師父。靜怡不想顯得自己無禮貌,脆聲叫道:「爺爺好。」

   老先生的一臉莊重被輕易擊碎。大多數人喊他黃藥師,或者叫他黃師父,老了以後,人們尊稱他為黃老先生,包括兒童,但從未有人叫他爺爺,所有的孩子對他都過於敬畏。他漫不經心的「嗯」一聲算是回應,卻不由對她多看幾眼。

   葉飛每次回來,必定要請師父去家中吃飯,已成定例。所以不用他講,老先生已知來意。他囑咐大家也回去吃晚餐,明日再練。待要抬腳出門,又忽然想起一件物品未拿,他要葉飛先回,他馬上就到。

   剛才同靜怡逗樂的舞獅少年將縫有獅毛裝飾的長褲脫下,搭在肩頭,步履輕快的走到葉飛身邊,說道:「晚上去捉泥鰍么?」

   葉飛還未回答,靜怡已經拍手叫好,「要去要去!」

   舞獅少年有張笑意盎然的臉,他一邊擠出院門,一邊說:「說定了,晚飯後去找你們。」

   靜怡的眼睛跟着少年走出好遠才又收回,拉着葉飛趕快回去吃晚飯。

   葉飛還是走得不緊不慢,好似永遠沒有着急的時候。他說:「回去也無用,師父未到,我們不可以先吃。」

   靜怡嘟嘴道:「那我不吃好了,我要同他去捉泥鰍。」

   葉飛又想笑了,說:「剛才我若不拉着你,你或許就跟小崔跑掉了,一條小泥鰍有如此的誘惑力么?」

   靜怡才不會覺得不好意思,她仰頭說:「我沒有見過活泥鰍嘛,我只見過餐館裏炸得硬硬的椒鹽泥鰍。奶奶講泥鰍長在泥巴裏面,她小時候就常常去抓,我已經羨慕好多年啦。」

   兩個沿着河岸上鋪着的紅麻石往回走,有幾位勤力的老婦人正在那裡洗衣服。

   落日漫不經心的收繳着最後几絲光線。河對岸斜坡上建有幢小屋子,一條染滿餘暉的黃土小道天梯一樣斜斜的攀伸在小屋洞開的木門前,有位圓頭圓臉的小男孩,沿着這條金光小道不停腳步的向前跑。他知道,在家中桔黃的燈光下,有兩位天使張開着溫暖的翅膀要將他呵護。

   靜怡觸景生情,堆積了一天的快樂轟然倒塌。她傷心的哭了。如果她的父母知道她是如此的傷心,他們會因此而和好如初么?他們既然決定將她與靜安生了下來,為什麼不能負責到底,維持一個幸福團圓的家?

   葉飛說:「非洲公主,你所見到的並不如你想像那麼完美。屋中只有一位老外婆,孩子的父母在很遙遠的地方。」

   靜怡擦了淚,仍然止不住抽泣。

   葉飛告訴她,這個祥和村莊並未經受住外來信息的誘惑。從某一天開始,村莊里的年輕人陸續離開,跑去一個個充滿希望的大城市工作。他們脫掉了農民的身份,獲得了「民工」的稱號。金錢就如掛在大象鼻子前面的香蕉,他們引頸長望,努力追求,終被引領的越走越遠,許多已經遠到重洋外,若無法拿到合適的身份,歸家只是一種奢望。

   剛才的那個可愛男孩,在生下來一個月後即由父母託人由國外帶回,除了定期收到並不豐厚的匯款,他再未見過他們。他與一位年邁力衰的外婆生活在一起,兩人艱難的相依為命。

   留守兒童在這個村莊里俯首皆是,象他這樣的洋留守也不少見。

   這個村莊有了很大變化,有些家庭將原來黑瓦白牆的舊式建築拆除,打造了一幢四平八方的水泥樓,又鋪蓋出一個同樣冷冰冰的四平八方的大院子。只是院子大多時候很孤單,無人拜訪。也有一些住戶,因為年輕人的常年缺席而缺乏維護,變得更加凄涼破敗。許多公共場合,失去了往日的整潔,漸被荒草覆蓋。

   村莊的整個情形,象極了一位無法抓緊流行趨勢又酷愛打扮的女子,將自己原本的純潔模樣完全顛覆,裝扮得不倫不類,令人側目。

   「相比來講,你已經很幸福,與他們一起快快樂樂的生活了十三年。只要願意,你與父親還常有相見的機會。」

   靜怡知道他在開導自己,只是接受現實卻是那麼難。

   

   他們未等多久,老先生即抱了一壇酒進了門,四人坐定吃飯。像是看出靜怡的不快樂,老先生說要講一講葉飛小時候的笑話。靜怡被提起興趣,但葉飛不太願意,紅袖奶奶無所謂,幾個人說說笑笑的爭吵,不時伴着碗筷相撞的聲音,那種暖暖的家居溫馨混着薰香悄悄地篡改了某些人的心情,不再有人不快樂。

   紅袖奶奶將那壇酒打開,桂花的沁人馨香霎時霸佔了每個人的嗅覺,靜怡經受不住這香味的誘惑,一定要嘗一口,葉飛說師父的桂花醉後勁太大,不准她喝。她不聽,就着黃老先生的杯子淺淺的抿了一口,入口清甜,齒頰留香。

   待還要喝,被葉飛奪去杯子,他淡淡的問道:「還記不記得我們的條件?」

   靜怡無可奈何的低頭,聲音也沒有底氣的低:「不淘氣……要聽話……爺爺奶奶,你們看,他又威脅我!」

   

   小崔依時而來,並帶來幾位中年人。村莊里的小孩子們都被看管的很嚴,不準隨便外出,更何況是夜晚去水渠邊。因他們都是留守兒童,隔代哺育,上一輩要負的責任太大,哪敢有一點馬虎。

   聽那幾位中年人稱老先生為「黃藥師」,靜怡笑得直不起腰,她當然看過那個熱播的武俠劇。

   老先生以前想當醫生,在一個很大的城市裡讀醫學專業,因為某種原因,他沒有畢業,輾轉來到這個村莊,這裡並無醫務人員,市鎮醫院離這裡很遠。黃藥師——那時他還很年輕,他的到來方便了這裡的村民,他成了大家的醫生,卻拒絕人們給他冠以「醫生」的稱號,而他使用的葯,則是村莊後面山嶺中的野生藥草。

   村民常見他在後山採藥,於是試着稱他為藥師,他不反對,他當年確實考取了藥師資格證。又因他姓黃,於是黃藥師的名稱代替了他的名字,到現在,知道他真實姓名的,寥寥可數。

   黃藥師生長在一個崇尚舞獅的地方。他們舞的是南獅,那是一種以武功為基礎的民間運動。他從小練習,到了這裡也不曾荒廢。武術容易讓人聯想到蓋世俠客,況且年輕的黃先生英武高大,更將舞獅演繹得英雄氣慨十足。他那時是十里八村最聞名的人物,有無數痴情女子或是託人或是直接表達自己的愛意,拜師學藝的更是絡繹不絕。

   黃老先生精挑細選,在眾多候選者中篩揀出十幾位,做了舞南獅的徒弟,但許多人不服輸,士氣高昂的等着成為備選。至於基本的武功,無論是誰,若有心想學,都可跟在後面練習,就象是做晨間操一樣隨意,有無師徒名份,黃先生一樣認真指點。

   鼎盛時期,黃老先生必須要到江邊的開闊地方練習武術,因為慕名前來習武的人太多,場面真是壯觀。只是與村莊的沒落一樣,再好的功夫也敵不過金錢的耀眼,那些習武者不戰自敗,潰退到熱鬧繁華的城市裡去尋找人生的戰場。

   十二隻南獅齊舞求瑞的盛景再未能重現。

   每逢喜慶或是年節,懷舊的老人還會請求黃師父舞獅以驅邪避害。獨獅難以成舞,但現在想要湊成一對舞獅,都成難事。曾經的舞獅者就算有心想回來助興,也未必能對得上時間。黃老先生只能放低姿勢,抓幾個人回來臨時練習,高難度技巧自然省略,多以嬉戲玩耍為表演內容,只為助興。

   不過頂着剛猛的南獅道具,表演形式卻過於輕鬆取樂,讓黃師父心底凄然。好在他有一個不離不棄的弟子葉飛,雖未正式拜過師,卻自小跟着他習武,在舞獅技巧上更青出於藍。只要黃師父需要,他必定放下一切趕來,兩人配合,共舞一獅,動作靈巧又驚險,每每讓看者嘆為觀止,總算沒有辱沒南獅剛勁威武的形象。

   這次的國慶假日,村莊中有三戶人家辦喜事,或是娶親或是嫁女。難得的,黃老先生的昔日的幾位徒弟因此聚首。這次的舞獅,應當會精彩絕倫。聽到這個消息,靜怡很期待。

   無論葉飛怎麼掩飾,黃老先生還是看出他的左臂異常。一旦查看過傷勢,葉飛即被剝奪了出門的權利。靜怡幸災樂禍的笑,跟着小崔一行人夜行遊玩去了。

   

   小崔的性格極外向,愛笑,又愛講話,靜怡很快與他混熟。有了比較,她才發現葉飛真是悶得可以,相差無幾的年紀,他卻沉靜得象一潭古水,不起波痕。

   所謂的捉泥鰍,實際上只是安放誘捕器,這是一種由竹子編成,入口有倒刺的器物。小崔講捉泥鰍並沒有太多技巧,找對地方放下誘捕器即可。不過現代農業使用太多殺蟲劑,青蛙泥鰍這樣的小東西,已被毒死的差不多。即使放對地方,也不會有太大收穫。

   「既然抓不到東西,為什麼你還要跑出來捉?」靜怡真是不理解。

   小崔放好一個誘捕器,站起身看看周圍夥伴的動向,跳過她的提問,講道:「我們小的時候,夏天時有暴雨,河塘暴漲,裏面的魚就順着排水渠全溜走,只要有水漫過的地方就會有魚,或是水井前,或是地上某處低洼,更多的是跑進了稻田,遠遠就能看見一尾尾白鱗鱗的魚在那片翠綠的田裏面蹦跳。那種情形,想起來真是讓人快樂。全村的人都放下手裡的活去撈魚,場面真是……」

   小崔在月光展露一個嚮往的笑容,繼續講道:「無論是誰,捉到魚或未捉到魚的人,都興高采烈彷彿遇到莫大的喜事。實際只是幾尾魚而已,魚塘是村莊共有,年底家家都可分到好多,可是以不同尋常的方式得到,就讓人更開心。」

   靜怡站在岸上,點頭說:「要是我,遇到這樣的事情,會玩瘋掉。」

   小崔嗬嗬的笑,他在水渠里淌水走了幾步,又安置一個誘捕器。

   「現在的每個暑假,暴雨還會時常到來,只是……河裡已經沒有那麼多魚,就算是有魚跑出來,也再見不到那些跑得兔子一樣矯健的村民。或者,就算我捉了好多條魚回去,大家也不見得會有多驚喜。你說,到底是誰偷走了我們的快樂?」

   靜怡被問住。

   小崔按住渠沿輕巧的躍上岸來,坐在水邊,將腳上的泥洗乾淨。仰頭看着天上星空,他伸了一個懶腰,說道:「你放幾個吧,天這麼黑,你敢不敢下水?」

   靜怡最受不了激將,馬上答道:「為什麼不敢?」

   她穿着西裝短褲,下水倒方便,只需除去鞋襪。月光粼粼的鋪蓋在黑沉沉的水渠表面,遮掩了一個未知世界,再好的目力也無法將它穿透探知,仿若一扇通往異度世界的門,好似她一躍進去,即刻會從這裡消失。靜怡蹲在岸邊,聽着地里蟲鳴,心裏有點害怕。

   小崔側頭看她,嘴唇又彎出一個好看的笑容,他說:「你要怕就不用下去。」

   靜怡一咬牙,逞強說道:「才不怕!」

   她提心弔膽的滑進水裡。水並不太深,堪堪沒過她的大腿,她小心的將西褲邊再往上卷一卷。她的腳陷入淤泥中,要很用力才能**,每踩一步,靈敏的赤腳都傳送給大腦一些古怪的觸覺,靜怡頭皮發麻,心驚膽戰,還要努力假裝無所謂。

   她唯有同小崔講話來分散注意力,拿着誘捕器,不停的問他,「這裡是不是可以」,「那裡呢」,或者「安在草叢邊上吧」。

   小崔倒是個好老師,不厭其煩的同她講怎樣安放才算正確。

   在水裡走了一會兒,腳下逐漸適應水底的感覺,她的不安慢慢消失。正在這時,她看見前方水紋波動,有幾個小點向她游近。她不由緊張起來,指着它們急聲問道:「小崔,那是什麼?」

   小崔看了一眼,氣定神閑的答道:「幾條水蛇嘛,不會傷——啊——」

   他話未說完,雙腳已經被撲過來的靜怡緊緊抱住。她只顧借力往上攀爬,完全不顧小崔重心不穩,倒栽入水中。

   靜怡狼狽的爬上岸,縮着腳坐着,心跳不穩。她並不膽小,卻怕極了蛇,即使在電視里見到,也會嚇得手腳發軟。

   小崔從水裡冒出頭,抹乾臉上的水,正要對靜怡發脾氣,卻發現靜怡看着他的樣子古怪極了。

   「你怎麼……到水裡去了?」靜怡一邊講,一邊戰戰兢兢的回頭看,她真怕身後也有一個小崔。

   小崔那口怒氣被哽住,他站在水中狂咳嗽。

   「你們,這是在玩什麼?」葉飛不知何時已來到水渠前,兩隻手閑閑的插在褲袋裡。他換了一身白色棉布衣服,輕柔的布質在夜色風裡輕輕拂動。他在靜怡仰視的視角里,仿若要飄升成仙。

   「我……她……」小崔指指靜怡,一時張口結舌,不知如何解釋。

   「他鑽到水裡,想裝鬼嚇我。」靜怡惡人先告狀,「可是又沒嚇到,我根本不怕。」

   葉飛一雙眼睛亮如黑鑽,似可洞察一切。他未再講什麼,只彎唇微笑。

   小崔無話可說,淌水過來,走到靜怡面前,忽然指着她的腳說道:「噯,你腳上有東西。」

   靜怡低頭,果見腳上似粘有兩塊小泥團。她用手一抹,泥團扭了兩下,卻沒被拂下,觸手感覺那東西冰涼又綿軟。這個號稱膽子很大的人蹦起來又叫又跳,驚醒了許多沉睡的小動物。有幾隻鳥撲騰兩下飛走,又有青蛙在這種噪音里着了慌,在水裡跳進跳出。

   葉飛將嚇得六神無主的靜怡抱住,小崔乘機抓住她亂踢的腳,扯下兩隻吸血螞蟥。他躍身上岸,呈給她看那兩隻在他手心縮成一團的醜陋東西,靜怡趕快把臉藏進葉飛懷裡,居然——大哭起來。

   小崔一愣,爾後卻很開心,哈哈大笑,他總算報了一箭之仇。同二人道了聲明天見,他心滿意足的回家換衣服。

   靜怡聽到小崔一邊走一邊快樂的吹口哨,心裏很生氣,也不哭了,放開葉飛擦眼淚。

   「小崔真是個討厭的人。」她妄自下定論。

   葉飛拿出紙巾,拭去她腿上的血跡,應聲道:「是么。」

   他的口氣,與其講是同意,不如講是對小孩子胡言亂語的敷衍。

   靜怡卻認真的講道:「是啊,他總想辦法嚇我,我越害怕,他越高興。很壞。」

   他們兩個沿着河岸往回走。河邊種了許多植物,夜間也分不清種屬,夜風清涼,送來陣陣暗香。靜怡吸着鼻子,走兩步喊一聲好香。模樣象是聞到魚香的貓。

   沒有光害的鄉間,夜色足夠黑,星月因此更璀璨。一路上有許多螢火蟲飛來飛去,靜怡覺得很新鮮,只要它們一落在葉片上,她即上前去仔細的看,其實每隻都長得一樣,如此千篇一律的東西,她居然看不厭倦。

   「哪裡長得一樣?」靜怡才不同意:「你看這一隻,年青又英俊,燈籠都亮好多……這一隻,肯定是個愛美的小姑娘,長得這麼纖細,翅膀還是棕黃色的呢……,這隻好象不高興,燈籠的顏色都氣得發黃,可是它長得真可愛,圓嘟嘟,好胖……」

   葉飛耐性蠻好,也不催促,任她在那裡一隻只點評。

   河岸邊有用幾塊圓木搭起的簡易碼頭,已經廢棄。他走過去,坐下,伸手隨意摘下一片樹葉,放在唇邊,吹出幾個音符。

   靜怡聽到樂聲,馬上唱起歌:「螢火蟲,掛燈籠,飛到西來飛到東……噢,忘記了,後面怎麼唱?」

   葉飛停下吹奏,說不知道。

   「媽媽以前給我唱過,好久以前了,她後來好忙,經常不在家,再沒時間給我唱歌。」靜怡一邊講,一邊兩手合攏扣住一隻螢火蟲,它在她手心裏不安的飛動,燈光也失去剛才的和緩,焦燥閃爍。

   她幾步跑到葉飛面前,請求道:「可不可以給我紙巾,我要包着它帶回家。」

   「紙巾不透氣,氣味陌生讓它們害怕,還是用草比較好。」葉飛扯過幾株細長的草,三兩下即編出一隻倒三角錐形的草容器。葉飛留了一道縫讓她將小蟲放入,而後封了口。

   靜怡很貪心,又纏着他扎了兩個,囚禁了好幾隻螢火蟲,這才罷休。

   回到紅袖奶奶家中,已有燒好的熱水等她洗澡。葉飛將靜怡帶回家後即同黃老先生一同離開,將床讓給她睡。

   靜怡洗好澡,穿了一身葉飛小時的舊衣,鑽入蚊帳去睡覺。螢火蟲在蚊帳里打着燈籠想找出逃的路,它們的燈籠實在太小,無法將遠方照清楚。雖只是一個蚊帳的大小,對於它們來講,已經是難以辨識的迷途。

   靜怡很有興趣的看着,直至入睡。

   

第二日紅袖奶奶很忙。確切的講,以後幾日她都會很忙。村民人人都知她心靈心巧,對事情又常有獨特見解,遇有婚慶壽誕,都要請她到場幫忙。

   靜怡一早都未找到葉飛,只能跟着紅袖奶奶。鄉間婚禮遵循古禮,又要注入現代感覺,準備起來真是繁冗複雜。村民家中院內熙熙攘攘擠滿幫忙或湊熱鬧的喜悅人們。靜怡什麼都不懂卻對什麼都感興趣,哪裡都要擠過去看一看,很快將奶奶跟丟。

   她並不擔心。沒有人認識她,但也無人將她當外人。

   有位在做喜丸的阿嬸會隨手拿出兩粒請她嘗嘗,問她甜度是否適中。扎繡球的婦人也會在她路過時請她幫忙綁綁線。做燈芯糕的師傅很喜歡她,一定要留她下來看全程序,靜怡沒有耐心,拿了一包剛做好的燈芯糕偷偷溜掉。

   小崔扛着一卷鋼索出現在穀倉下面。靜怡眼力極好,院子中那麼多人,她將他一眼挑出。她很高興的擠向他,早忘記不再理他的念頭。

   小崔將鋼索扔入穀倉,而後藉助牆上的椽頭或窗沿,壁虎一樣快捷的躥了上去。這時聽到下面有人脆聲叫他。他轉頭,見到靜怡,笑嘻嘻的問道:「上來玩么?」

   靜怡說:「當然想!你明知故問,知道我上不去嘛。」

   小崔依然笑得滿面春風,對遠處一位在立鐵杆的男子喊道:「阿亞,幫我扔她上來。」

   靜怡見那男子放下鐵杆過來抓她,趕快尖叫奔逃。但這四處都是小崔的夥伴,很快另一個人將她抓住,交給鐵杆男子。

   「不要扔,撞到牆上會好痛。」靜怡求饒。

   小崔說道:「不用擔心,我們每年都扔好多禾垛上來,每捆都比你要大要重,都是他扔我接,從未失手。」

   「可我不是——」靜怡話未說完,身子已經飛起,未等她有更多反應,小崔已以接一捆禾垛的手勢將她接住,放在穀倉的地上。

   不理會她的抱怨,小崔認真的將兩道鋼索拴緊在穀倉窗口,鋼索的另一頭,系在十米開外的鐵杆上。兩道鋼索平行,間距約有一尺半,離地大概五六米。

   靜怡小心的探頭看了一下,問道:「你們要走鋼索?」

   「哪有那麼文藝。」小崔將鋼索再繃緊。專心做事時,他並不笑,眉頭因用力而微皺,臉色即呈現一種傷感的困惑憂鬱。

   靜怡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,她被這兩條鋼索吸引。小崔做完事後,轉過身來靠着窗沿坐下,講道:「大家都講紅袖奶奶又撿了一位孫女,可你這麼大,不象輕易可在路上撿來的嘛。」

   靜怡注意到他的措辭,問道:「她以前也撿了一個?」

   「是啊,葉飛嘛!」小崔從身後草垛里揪了根禾草來玩,問道:「你難道不知道?」

   靜怡真不知道。她訕訕的講道:「我以為他是留守……兒童呢。」想到葉飛都已長到這麼大,「兒童」兩個字讓她頓了頓,卻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詞替代。

   「他哪是,我才是……」小崔笑咪咪的講道:「我小的時候,常與人打架,因為小朋友們都說我根本沒有父母,說起來也是,一年之中也只有過年才能勉強見上短短几天。」他呵呵一笑,繼續說:「若有人講我是無父母的孩子,我當然要打他。可是他們人多,我從未打贏一次。後來葉飛帶我去見黃師父,在那裡學習怎麼打架。」

   「後來你次次打贏,他們不再敢說了!」靜怡想當然的猜測。

   小崔搖頭,笑道:「錯啦!我倒想過有這麼一次雪恨的機會,只是我功夫未學完,出外打工卻象瘟疫一樣傳給了所有的家長,每個人都同我一樣難見父母面,誰也沒有權力再笑話誰。這個架自然打不起來……你看下面這麼多人,大多隻為辦喜事而來,他們不屬於這裡,或者講他們不再屬於這裡。這一周有三對新人成婚,明年村莊里將會多三個留守寶寶。長大的留守兒童離開,又會有更小的跑來填補。這個世界可真懂得公平。」

   「哦……」靜怡不知道如何接話。

   小崔將手枕在腦後,換個更舒服的姿勢靠着窗框坐着,又說:「我父母好象發了小財,總是講要我去城裡讀書。我才不去。我已不是那個拖着鼻涕站在門口,哭着喊着求他們不要走的小朋友啦,夢裡也不會哭醒要他們回來。無論當年我怎麼哭,他們都那麼堅決的給我一個走遠的背影……世事輪流轉哦,我現在想到要見他們,就會很煩,不知要對他們用什麼樣的態度。雖是父母,卻很陌生,你有沒有試過這種感覺?」

   靜怡看着他亮晶晶猶有笑意的眼睛,迷茫的搖搖頭。

   「不要試的好,這種感覺糟透了。」他說:「父母們總以為他們做得很對,總以為他們受苦受累是為我們好,完全不知道這是他們自己的私心貪慾……他們當年選擇放棄我,我現在也選擇放棄他們,這樣兩不相欠。」

   小崔兩手輕鬆的拍一拍,將那根禾草順手扔了下去。禾草輕飄飄的被扔棄,象小崔扔棄的那一段沒有感情基礎的親情。

   靜怡坐在穀倉口,一雙腳本來吊在外面盪得輕快,這時卻有點盪不動。今天的話題對她來講,有些沉重,她不太適應。

   已是中午時分,有人出來請大家入屋食飯。院中忙碌的人們說說笑笑的放下手中物什進屋。沒有人注意穀倉上的兩位失意少年。他們的年紀不大不小,正好處於容易被人忽視的季節。

   紅袖奶奶來到穀倉下,仰頭看着兩個促膝而談的少年。他們親親熱熱坐在一起的樣子,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,她與一位青年男子並肩坐在穀倉窗口,一同欣賞對面那輪渾圓艷紅的落日。她手上捧着一隻已經開了口的紅石榴,這是男子帶給她的禮物。

   時至今日,她依然記得石榴的香甜。她手上染了許多石榴汁,將指甲周圍的皮膚染成沮喪的黑色,仿若不祥預兆。果然,皮膚上的印跡尚未褪盡,那位青年男子已永遠無法再陪她看日落。

   四十年前的事情,歷歷在目,時光真象一台性能良好的過濾器,將那些無需記住的雜事濾漏下去,她捨不得忘卻的舊事因此更顯得突兀清晰,似淘金者篩籃中的金子,熠熠閃光。

   

   儘管這戶村民家中已備足飯菜,紅袖奶奶仍要回家。與葉飛及黃老先生圍成一桌吃飯的時光,珍貴的猶如稀世寶石,讓她不忍忽略一次。

   路上靜怡問:「葉飛真是路上撿來的么,如小崔講的那樣?」

   紅袖奶奶一點不驚訝於她的提問,淡然回答道:「是啊,不是從路上撿到,但也沒有什麼不同。那個時候,他出生不過三天,小得讓人心痛。可是現在,要幫他整理一下衣領,還要請他彎下腰才行。」

   說到這裡,她不由自主的笑了,目光中儘是憐愛。

   村莊不大,他們很快到家。葉飛正在院中晾晒衣物,黃老先生則在給花草澆水,靜怡見他連牆頭磚縫中的野草也細心照顧到,不分彼此的澆灌,她覺得奇怪。

   黃老先生收起洒水壺,給她一一講解:「這種不起眼的小草,名叫六角英,可治感冒發熱,急性肝炎,或是外用跌打扭傷。你再看一個開黃花的呢,是尖叫苦菜,清熱涼血,又解毒化淤,若被蛇咬,找它救治……爺爺不是亂澆,沒有什麼東西是真的完全沒有用。」

   靜怡聽得很新奇,意猶未盡的隨手指了一些植物,要黃老先生講給她聽。看着一老一少蹲在花草前熱烈談論的樣子,葉飛嘴角隱有笑意。

   

   飯席間,靜怡忽然想起一個問題,她打斷他們的談話,問道:「葉飛,你怎麼沒有告訴我你是奶奶撿來的呢?」

   葉飛一愣,然後緩緩說道:「你沒有問過,我怎麼告訴你。」

   「這麼大件事,我不問,你也應當告訴我的嘛。」靜怡很不服氣。

   黃老先生喝了一口桂花醉,點頭附和。紅袖奶奶兩邊都不幫,專心品菜。葉飛炒菜的手藝已快趕上她了。

   葉飛爽快的應承道:「好,以後見到他人,一定告知他們我是奶奶撿來的。」

   靜怡才不滿意這個回答,說道:「我只是要你告訴我,又沒有講要告訴別人。」

   紅袖奶奶與黃老先生相視而笑。

   午飯後,紅袖奶奶迴轉村民家繼續幫忙。葉飛要同師父上山採藥,靜怡要求一起去。

   「山上有蛇。」葉飛並不是嚇她,這是事實。

   靜怡聽得腿發軟,黃老先生似很有興趣帶上她,一再保證有他在不會有事。

   四人一同出門,在路口分別。站在村莊後門的柵欄前,靜怡回過頭,依然可見紅袖奶奶還站在剛才分開的路口望向他們,她裹緊了暗紅披風,身形因此顯得瘦削,不太熱烈的秋日陽光將她的影子拉成薄淡的剪影。靜怡忽然覺得奶奶很孤單。

   進山沒走幾步即見一條蛇盤在黃泥路中間曬太陽。靜怡的尖叫聲驚醒了它的好夢,它懶洋洋的滑入路邊草叢中。靜怡因此害了怕,不肯再走路,攀在葉飛背上不下來。好在葉飛體力極好,背着她行山路也很利落。

   山中樹木高大茂盛,遮天蔽日,地上皆是不知落下多久的樹葉,濕漉漉的發著霉味。他們有時會踩到一兩枝枯枝,「噼啪」兩聲,聲音不大卻足以驚起林中飛鳥。靜怡本已有些午困,在葉飛背上一晃一晃幾乎睡着,卻被無意落下的一枚松果砸中,她痛呼着清醒。

   靜怡伏在葉飛背上,安靜的看着兩個人采尋藥草,看了幾十分鐘也不見誰講一句話,讓她實在難受。黃老先生有些累了,坐在一塊山石上休息。不知他是體諒葉飛會累還是喜歡靜怡陪伴,他招招手讓她過來。靜怡只好滑下來,走到他身邊。

   兩個人什麼都談。葉飛還真未發現師父原來是個健談的人。兩人由遠及近不知怎麼談到了葉飛的肩傷,黃老先生用了幾個有關肌肉組織的術語,靜怡聽不明白,他順口提問:「人體有哪三類肌肉,你知道么?」

   靜怡側頭認真想了想,很有把握的答道:「知道啊,爺爺,瘦肉,肥肉和五花肉嘛,正好三種!」

   她的回答讓黃老先生笑得無法喘氣,他都不知有多少年沒有這樣開懷大笑過,好象是四十年前,那時尚且年少,意氣風發,時時有這種狂笑的時刻。

   靜怡看他笑成這個樣子,知道自己答錯了,目光搜尋葉飛想詢問正確答案,然而葉飛已經漸行漸遠,隱在層林山石後,只能隱隱看到一個白T恤的背影。黃老先生終於笑停,站起身來,邀請靜怡一同去摘菊花。

   山中長有許多野菊,雖長得有些零亂野相,但奼紫嫣紅,花色品種都不輸於靜怡在公園裡見到的人工種植品。黃老先生講小菊入茶,大菊呢,可以做菜。摘了這些花回去,請紅袖奶奶做一桌菊花宴給她品嘗。

   在一個向陽的山坡,他們找到一株玫瑰樹,三四米高,香氣沁人,向陽的花枝上綴滿花朵,壓彎了樹枝。玫瑰樹並不粗壯,只是一味得長得高,象極了一位倉促拔高的害羞少年,一旦發現自己比周邊的人都高,過於顯眼,即拘謹的彎腰想遮藏。

   靜怡覺得這株玫瑰雖甜香醉人,卻沒有她平日在花店中見到的玫瑰漂亮,花形沒有那麼大,花瓣細碎得多,裹得也不緊。黃老先生講,花店中很少會有真正的玫瑰出售,常是薔薇與玫瑰雜交過的月季,但賣相更佳。

   靜怡點起腳站在一塊大山石上努力摘花,手指被扎出血,她悄悄屈起那隻手指,站在山石上向黃老先生炫耀她手上那枝花。

   「我要將它送給奶奶。」

   「那要多摘幾枝才好看。」黃老先生不僅慫恿她,還起身幫忙。

   

   葉飛坐在山脊前吹風。粗暴的風很無理,只想把任何一個經過山脊的人推下去,靜怡被吹得幾乎邁不動步。山脊下是一片藍盈盈的湖泊,被群山環擁,安靜美麗。湖邊很不合時宜的插有一面白色刷漆木牌,時間久了,已經有些傾斜,恰似城市裡亂貼的惹人嫌的小廣告。

   「禁止游泳!」那幾個紅漆字足夠大,雖隔這麼遠,靜怡還是認了出來,「為什麼不準游泳?這麼漂亮的湖啊。」

   「美麗卻危險。」葉飛講道:「湖水太深,又沒有緩衝區。」

   他站起身來,要帶靜怡離開。她卻探過頭,問:「這條小道是通向哪裡?」

   「另一個更大的村莊,小學與中學都設在那裡。」

   「唔,小崔講他在這裡讀書,是講在對面的村莊讀書啰?」

   「是啊,村裡所有的孩子都要去對面讀書,每到冬天,北風勁吹時,這條道路更顯危險。」

   這條山路長而狹窄。靜怡沒有信心獨自一人走過去。

   

   靜怡迫不及待的要將玫瑰呈獻給紅袖奶奶,葉飛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,於是由黃老先生陪她一起去村民家中尋找。紅袖奶奶很驚詫的接受了靜怡的鮮花,她捧着玫瑰,將靜怡輕輕摟抱,說道:「謝謝。」

   她同他們一起回了家。四個人將菊花冼凈,攤在曬籃上晾乾。紅袖奶奶留下一支玫瑰,倒掛在窗前。其它的呢,一瓣瓣扯了下來,放在一張白布上晾着,一會兒即見有小小針尖似的小黑蟲爬了出來,靜怡驚驚乍乍的大呼小叫。

   葉飛與黃老先生磨豆漿時,靜怡坐在一邊躺椅上看着看着睡著了,也不知睡了多久,醒來時,發現菊花豆腐與菊花糕都已做好,擺放在客廳的桌子上。他們三人則在小院中喝茶。靜怡很不高興錯過製作的過程,無法責怪別人,她倒是蠻擅長找葉飛的過錯。

   紅袖奶奶幫忙解圍,要教她做玫瑰糖。她在一個厚玻璃碗中先放上白砂糖,而後將玫瑰花瓣放入,再遞給靜怡一支玻璃搗棒,要她將糖與花研磨在一起,研得越細,糖越稠越香甜。

   靜怡得了任務,興高采烈,坐在一邊叮叮咚咚的研磨。他們三個則繼續喝茶。十幾分鐘過去,靜怡已經失去了耐性,況且她的手臂也酸痛,偏偏他們在一邊有意無意的打賭,葉飛講她再磨不了十分鐘就會跑走,但另兩位長者卻認為她一定會將所有的玫瑰全磨完。

   靜怡只能咬牙繼續磨。她不想讓葉飛得意,更不想讓爺爺與奶奶失望。待到大家要她停下歇歇,她也不肯,低着頭一點一點的磨,倔強的將所有花瓣全用完,手上起了好幾個水泡。只是玫瑰糖全裝起來,也不過茶杯那麼大一小罐,讓靜怡失望。

   還未到晚餐時間,紅袖奶奶端上一些小食,大多為花草做的糕點。靜怡最熱愛猶還溫熱的菊花糕,糕體半透明,清晰可見絲絲縷縷各色花瓣。入口清香,讓她無法再放手。她學着其他三人的樣子也要喝茶,葉飛沒有不准許,只給她沖淡一些,又加入一點她剛才磨製的玫瑰糖。茶香花香瞬時混然一體,還未入口,已讓她滿足的驚嘆。

   快樂的時光總是太短暫。太陽快落山時有幾位村民來這裡請葉飛與黃師父。

   黃老先生解釋葉飛肩背有傷,今夜不能舞獅,已改成由小崔與阿亞扮太獅采青取福,這一次有幾位曾經的弟子參加表演,不會減弱納吉氣氛。

   「哦……這樣,今晚不能見到你們師徒上場,大家會失望。」村民訥訥的站在院子中,很不甘心一樣,但被黃老先生不怒自威的目光一掃,他馬上退縮了想要勸服的心思,帶着其他人離開。

   靜怡口裡塞了菊花糕,湊近葉飛含混講道:「爺爺剛才很威風。」

   她象是有大發現。葉飛頷首,心裏道,他一直很威風,只在你面前變了形。

   四人不及多享受幾分鐘的清靜時光,又有阿亞等人來請,講要師父在場他們才會更有信心。黃師父這次不推辭,喝乾杯中殘茶,帶着老少一行,來到辦喜事的村民家中。靜怡一路拉着黃老先生的手,蹦蹦跳跳。

   遠遠已聽到鼓樂齊鳴。村民的院子里擺滿酒桌,院門口披綢掛緞,裝扮的喜慶濃濃。還未到就坐的時刻,賓客散落四處,正好藉機會寒喧,更有好多小孩子纏在大人腳邊追追跑跑。

   才入大門,即有主人從屋中奔出,引領黃老先生一行坐正中一桌,又有人端來茶及糕點。靜怡嫌棄它們不如紅袖奶奶做的精緻,碰都不碰。

   小崔上身黑T恤,下身着一條舞獅褲走了過來,與師父等人問好,又商討一會關於表演的事情,而後轉到靜怡身後,在她頭上輕敲一爆粟即離開。靜怡哪會輕易放過他,馬上跳起追過去。

   小崔有心逗靜怡玩樂,他跑得並不快,靜怡即將追到時,他才笑嘻嘻的加點力拉開距離。如此幾個反覆,靜怡生了氣,不追了,小崔又返回來找她。

   紅袖奶奶遠遠看着他們打鬧,說道:「他們兩個,都是沒心事只知嘻嘻哈哈,倒是脾性相投。」

   葉飛也轉頭去看他們的追逐,過了一會兒才答:「靜怡是真沒心事,小崔可不是,我總擔心他太憂鬱。」

   紅袖奶奶覺得奇怪,講道:「他無時無刻都是那麼歡天喜地的笑,話又多,怎麼可能會憂鬱嘛。倒是你,成天寡言少語,少年老成的嚇人,我才擔心。」

   「笑只是他的表情,不是他的心情。」葉飛收回目光,說道:「小崔總是用笑容去迷惑別人,也迷惑自己,他很不快樂。或許這兩天與靜怡一起是真快樂,真希望非洲公主是味特效藥物。」

   黃老先生點頭,說道:「小飛講得有道理,我也時常發現小崔笑不由衷,撞見過幾次他在後山湖邊獨自傷心。」

   紅袖奶奶嘆氣。她也有過少年時,自然知道少年的心事最敏感也最易受傷害。

   成年人往往笑話少年為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去傷心動性,卻完全忘記自己年少時也有好多煩惱。年少時責怪大人太忙,沒有時間傾聽少年心底事,而長成大人後,卻對少年的心事嗤之以鼻,以為他們自尋煩惱。

   可實際上,越是年紀大才越懂得寬容放棄,他們能想得開,是因為他們已經不再年輕。

   這時場外有一輛的士悄然而至,葉飛起身出去迎接。

   

   鼓樂師奏起催促令。小崔停止與靜怡的玩笑,說:「吉時到啰,我要去表演啦。」

   靜怡陪他走回院落,嘟囔講道:「你們好奇怪的習俗,要夜晚娶親。」

   小崔笑道:「聽說源於很早以前,有皇帝選秀,不想讓女兒進宮的家長就去路邊拉男子,搶來家中成親,那時正是黃昏太陽落山時分,都不能等到第二日天明。」

第二遍催促令響起時,舞獅們已經就位。興奮的人們將表演場地圍得水泄不通,靜怡還太矮,又蹦又跳也只能看到眾人的項背。她只能在獅子騰躍時勉強見到獅頭一晃而過,怎麼也擠不進去,她着了急,大叫:「葉飛!葉飛——」

   有位高大男子輕拍她的肩膀,靜怡也不回頭,說道:「讓你也沒用,前面擠實啦。」

   那人再堅持,靜怡氣呼呼的仰頭後望,看清是誰後,她泄了氣,說道:「哦,原來你也進不去嘛。」

   葉飛微笑,輕拍前面一位先生的肩膀,說道:「麻煩讓我們進去。」

   靜怡更失望,念叨道:「沒用啦,我都說過無數次。」

   那位先生轉身見是葉飛,馬上將身體往一邊擠,並同前面村民講道:「嗨,讓讓,葉飛要進去。」

   這句話就若「芝麻開門」一樣,擁有魔咒的力量,擠成一團的村民努力讓出一條小道,葉飛拉着靜怡堪堪走過,後面的小道即刻合上,靜怡很快回到黃老先生身邊。周邊所有的桌子上都或坐或站擠滿村民,唯獨沒有人敢來占這張桌。靜怡不客氣,爬上桌子盤腿坐下看錶演。

   因為戴了獅頭面具,她分不清誰是小崔。她轉頭問葉飛。鼓樂聲太吵,葉飛低頭聽了好幾次才聽清楚,他說:「喏,場中有一大四小五隻獅子,由兩人共同表演的那隻大獅子即是太獅,那四隻是少獅,單人表演即可。你猜猜看小崔在哪裡?」

   靜怡氣鼓鼓的看他一眼,嚷道:「我在問你答案啊,哪是要你出題考我。」

   「你注意力不集中,在奶奶家我們已經講過哪一個是小崔。」

   這時有兩人抬來一支木梯,他們手扶腳踩,將木梯直直立穩。四隻少獅繞着梯子做了幾個高難度的迴旋與飛躍,贏得一片掌聲後即退到一邊,太獅上陣,開始登梯。梯子直立着,兩位舞獅人均無法手扶,且要在梯子上做出許多動作。靜怡目不轉睛,緊張得手心冒汗。

   獅子終於成功登頂,做個亮相後上肩,即舞獅頭者躍上舞獅尾者的肩膀。獅子直立而起,兩串紅對聯從獅嘴垂落,舞獅尾者轉動腳步以讓所有的村民皆能看到,四周叫好聲不斷。靜怡在這時見到小崔的黑色T恤,原來小崔在舞獅頭。她很高興自己的發現,正欲側頭告訴葉飛,場中一片驚叫,許多原本坐着的人都站了起來。

   靜怡抬頭,看見舞獅尾的阿亞已經墜下幾階樓梯,脫離了獅尾被的遮蓋。因及時倒鉤住一級木梯,他未完全掉落地,但臉已經很紅。他似乎不好意思看四周,一仰身即翻躍起來,小崔手攀樓梯,很適時的將舞獅被踢開,阿亞躍了進去,弓身抱住小崔的腰,獅尾被落下,重又將他們遮蓋。其間,又有兩位村民過來,幫助加固木梯的穩定。

   太獅在梯子上重又威風八面的站着。黃老先生鼓起掌來,隨即掌聲雷動,靜怡每拍一下手,破水泡的地方就會痛,但她還是毫不吝惜的狂拍手掌。靜怡不知什麼原因讓阿亞失足,她真希望熱情激烈的掌聲可將剛才那一幕遮蓋。阿亞自責的表情讓她難過。

   他們在眾人掌聲中用後空翻下了梯。村民在家門口燃起鞭炮,太獅邊舞邊進了門。靜怡以為表演結束,卻見所有的人都在等,音樂也未停歇。

   「獅子入戶,驅邪避凶。」紅袖奶奶看出她的疑惑,講解道:「而後新人入住,才會平安幸福。」

   獅子此時在穀倉窗口出現。它從鋼絲上走過,時而騰空躥跳,在兩根鋼絲間切換位置,引起下面仰望者的陣陣驚嘆。似乎要彌補剛才的出錯,他們好似有意增添了許多驚險動作,葉飛不禁開始擔心,轉頭看黃老先生,他的目光中也有同樣的焦慮神色。

   太獅最主要的任務是采青,這也是舞獅中最精要部分。葉飛下午來看過一次表演場,覺得小崔將青菜與利是包掛得過高,他對小崔講這個高度不容易採摘。小崔卻不同意降低,說道:「你既然可以,我為什麼不行。」

   為了說服葉飛,小崔與阿亞作了一個示範,他們果然輕易即躍到這個高度,觸及利是包。可是他們卻未想過,采青是最後一個環節,之前他們有一長段的表演,況且太獅獅頭重達六公斤,即使沒有耗體力的表演,舉這麼久也會很累。

   葉飛來到鼓樂師身邊,令他們將鼓聲轉急,逼迫小崔結束表演,即刻采青。

   然而結果正如葉飛所擔心,太獅奮身躍起,沒有觸及高高在上的青菜與利是,只好藉助一個後空翻重回到鋼索上。葉飛仰頭可見舞獅的兩個人都有力竭的樣子,馬步轉換之間已有些虛飄。

   鼓師意欲再催,葉飛將他阻止,再躍起的結果只會更糟,若是慌亂,甚至有掉下鋼索的危險。他低頭對樂師囑咐一番後,轉身來到一隻少獅身邊。

   音樂重又轉成輕緩,太獅聽懂樂師傳達的意思,在鋼索上懶洋洋的溜步,抖毛,而後退到穀倉前,抖動眼帘,甚至打了一個哈欠,趴下休息。

   觀看的群眾大多是外行,沒有看出太獅的窘迫,以為太獅有意進進退退。更何況這時本已立在一邊休息的少獅重又開始舞動,一位着舞獅褲的青年搬來一張方桌,放在鋼索不遠的下方。

   靜怡也如其他人一樣,被太獅吸引住全部目光,忽見一隻少獅躍上方桌,她也不禁「咦」了一聲,這位舞少獅者並未穿特製的舞獅褲,白色棉綢褲異常惹眼。它步履矯健輕快,左顧右盼,神態極為機警,馬步變換更是令人眼花繚亂。雖然桌面很小,但它舞得甚自在,閃展騰挪,迴旋,撲躍,甚至擰空翻了幾轉,落地穩而輕盈。村民們又是掌聲雷動。

   「沒有白跑一趟,葉飛終於還是上了場。」

   觀察不敏銳的靜怡聽到身邊村民的談論,才猛然醒悟,這位舞獅者原來是葉飛。

   葉飛有意讓小崔與阿亞多點時間休息,表演時間拉長,讓慕名而來的村民開心的無以名狀,只能不停口的大聲叫好。等到時機適宜,葉飛轉身躍上鋼索,其它三隻少獅相繼跟來。樂師很配合的轉換節奏,樂聲由輕漸重,由緩轉快。

   太獅似被吵醒,它睜眼,伸懶腰,然後起身,踱步來到四隻少獅之間。他們互相撞頭擦身,表現得異常親熱,好似親人重逢。葉飛乘此機會將布署告知小崔及阿亞。

   音樂暫停兩個節拍後來勢更兇猛,鼓聲又重又快,讓聽者熱血沸騰。五隻獅子在鋼索上歡欣舞動,極簡短的幾套動作後,少獅們在搖搖晃晃的鋼索上壘出驚險的疊羅漢,太獅抓準時機飛躍上背,藉助這個高度,他們采青成功,鞭炮齊鳴。小崔將青菜撕碎灑下場去。五隻獅子在雷動的掌聲中退往穀倉。

   舞獅成員從穀倉下來時,許多人圍上去稱讚,讓他們無法挪步。

   靜怡發現小崔與葉飛都不見了。

   「不用擔心,他們定然去了武館。」黃老先生氣定神閑,他對這兩個徒弟太了解。

   武館即是黃先生的家。靜怡不太記路,轉了幾圈才找到,還在門外,已聽見小崔略顯氣惱的聲音:「你不用寬解,我怎麼努力都無法勝過你。」

   靜怡將門推開,見葉飛與小崔在院子里,一個坐一個站,小崔身上汗還未乾,T恤貼在身上,他似乎累壞了,伸長腿坐在地上。

   見到她進來,小崔臉上又掛起一副習慣性的笑容,他說:「你不去看熱鬧,新娘子就要來啰。」

   靜怡一揚頭,開心講道:「爺爺說你們在這裡,果然都在。」

   小崔從地上站起,進裡屋去換衣服。這時又有幾個人扛着舞獅道具進來,是阿亞及其他舞獅者。靜怡喊住阿亞,說道:「你們剛才好棒的。」

   阿亞的臉又有些紅,他說:「差點掉下木梯,哪有多好。」

   靜怡一皺眉,很不高興的說:「不用裝啦,我已經聽到大家議論,講你是假跌,增強表演驚險度。就是說嘛,你們那麼厲害,怎麼可能真跌呢。」

   阿亞放下肩上的道具,問道:「哦,大家真是這麼講么?」

   靜怡一仰頭,說道:「當然是啰,我哪會騙你。」

   阿亞憨厚的笑笑,眼中的沮喪神色立時淡了許多。

   靜怡轉頭,見到葉飛抱臂倚柱,似笑非笑,她沖他做個鬼臉,說道:「你說今天會有一個好看的魔術,你不看么?」

   「當然看。現在就去。」

   靜怡說:「等小崔一起吧。」

   「不用等我,你們先去。」小崔的聲音從窗口傳來,他彎腰趴在窗台上,頭側枕在手臂上,樣子極其可愛,只是神情疲倦。

   

   靜怡錯過了接新娘的大戲,再回到院中,人們已經坐定喝酒,場面依然喧鬧。有人被大家推出席來唱歌,那個人倒也大方,站定後清清嗓子唱了一首民謠,中間夾雜方言,靜怡聽不太懂,卻覺曲調怡人。

   他唱完再回座位去當觀眾,另一位觀眾起來即興表演。

   這裡並沒有主持,節目也不經綵排,若哪位臨場發揮太差,要麼自動退下要麼換個節目重來。每個人都是自己節目中的主角,每個人也同時是他人節目的觀眾。

   靜怡在很多年以後又想起今日這個場景,感覺人生不外乎如此。

   一位中年人站出來表演魔術。他變了紙牌又拿出一頂破草帽抓出一隻鴿子,靜怡嘟嘴抱怨:「又被葉飛騙了,哪裡好看嘛,電視里不知演過多少次。」

   她溜下桌,打算去找小崔玩,正好被中年人抓住做嘉賓。

   魔術師講道:「你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麼?我幫你實現。」

   靜怡最大的願望當然是希望父母合好,不要離婚,但是當著這麼多陌生人,她不想講得過於透徹,不知不覺,她已經學會了隱藏一點心思。

   「唔——我希望,爸爸媽媽奶奶,還有靜安都在我身邊。」

   魔術師有點為難。靜怡擺擺手,說道:「變不出也沒有關係,這確實很難。」

   她說完就要走。魔術師請她留步,說:「要變出這麼多人,我能量不夠,能不能減少一位?」

   這次輪到靜怡為了難,要在這幾位她最親近中的人中刪除一位,她還從未想過。爸爸媽媽絕對不能少一位,奶奶更不能減去,靜安呢,也不能捨棄。

   對於靜怡來講,這是她人生中最難的一道算術題。她知道「得到」不是件容易事,但沒有想到「捨棄」居然也是這麼難。她無法捨棄任何一個。

   所有人都靜靜等待她的回答,魔術師也在催促:「你必須快做定奪,否則我能量耗盡,一個也變不出來。」

   靜怡被逼得心慌,她聲音抖顫的說:「我……我……暫時……不要奶奶……」話一說出,她流了淚,心裏一千萬個對不起。

   紅袖奶奶看得難過,對葉飛輕聲說道:「這個遊戲對她,似乎有些殘酷。」

   魔術師要靜怡閉緊眼睛。她依言而行,但淚水從緊閉的眼中湧出,有人給她拭乾了淚,還有人將她擁在懷裡,輕拍她的背,柔聲安慰:「真傻,只是遊戲,怎麼會讓我們永遠堅強的靜怡哭成這樣。」

   那是媽媽的聲音。靜怡睜開眼睛,淚光朦朧中,果然看見她期望的三個人站在眼前,衝著她笑。

   靜怡本當高興,卻大哭道:「我剛才捨棄了奶奶……」

   魔術師有些尷尬。化解這個窘境的是小崔,他沒有見到全過程,進院即見到靜怡在大哭,所有賓客都似受了驚。

   「嗨,你又哭了?」小崔沒有忘記那天晚上的事情,他嘴角含笑的說道:「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,講出來讓我高興一下。」

   靜怡與他似乎是天敵,聽到他這樣講,無法再哭下去,她抬起手臂將淚擦掉,強詞奪理的說:「我才沒有不開心,我高興見到爸爸媽媽,喜極而泣。」

   「真是值得喜極而泣。」小崔鼓鼓掌,坐到葉飛身旁的空位上。

   靜怡沒有多久即變得很開心,她坐在父母中間,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,覺得自己很幸福。她悄悄的問他們,你們不會離婚了是么?

   父母笑着搖頭,靜怡感覺無邊的快樂一下子將她襲卷,似一對輕盈的羽翼,要載着她飛翔。她無法掩飾的咯咯笑,惹來無數目光,可她不在乎,她願意炫耀她現在的滿足。

   她與靜安有講不完的話。夾在父母中間與哥哥講悄悄話,她也覺得很舒適,只願這種時刻永遠存在。

   她以為真會永遠存在。

   靜安原來也看了剛才的舞獅表演,他們被葉飛安排在裡屋,透過窗子,可將外面一覽無遺。他並沒有看懂舞獅過程中的機關,很不解的問靜怡:「葉飛與小崔從穀倉退下來後,在我們隔壁屋子裡打了一架,為什麼?」

   靜怡哪會知道原因,很驚訝,她更關心誰打贏了。靜安說,實際上也未真打起來,葉飛將他推開,說不要在這裡鬧,要打回武館陪你打。而後他們從後門出去,靜安很想跟出去看究竟,被父母制止。

   靜怡忽然明白為什麼剛才見到的小崔是那樣的疲憊,看來他們兩個真的痛快打過一架。

   天色已暗,紅紅的燈籠全都亮起,映着暗藍的天空,一輪銀黃的彎月,亮如鑽石的繁星,村前的河流在月光下閃着銀鱗鱗的光。這種景色的唯美,光只是色彩已讓兩位城市少年傾心。

   目光掃了一圈,靜怡才發現,黃老先生那一桌,幾乎全空,他們不知何時都離了席。

   靜安眼睛一眨,猜他們是不是抓泥鰍去了。他聽靜怡講得那麼生動,心生嚮往。靜怡不認識去河渠的路,決定找葉飛帶路。葉飛是個不太合群的傢伙,他能去的地方,若非奶奶家,必定是師父那裡。

   靜怡打算先去武館。院門並未鎖,他們很順利的來到亮燈的裡屋。還未進門,果然聽到葉飛的與黃老先生的聲音。靜安很淘氣,要靜怡不要去推門,站着聽聽他們的談話,窺探一些秘密。

   「小崔也真是,下手不知輕重。」黃老先生語氣中更多的是無可奈何,「小飛,傷筋動骨一百天,新傷成老傷,以後有罪受。上台舞獅已不對,怎麼能再與小崔這樣打一架。」

   「不打不行,若讓他心事全悶在心裏,我擔心他遲早出事。」

   「你們兩個……」黃老先生嘆了口氣,說:「這幾日還有兩場舞獅,你不能再上場,還是我自己來,獅尾繼續讓阿亞舞也行,或是改換忠順上。」

   「不能換。師父,小崔心思過於敏感,又好勝,換人等於直接講他不夠好。他很聰明,今天吃一塹,後面必長一智。只是……我替代忠順舞少獅,隨時照看。」

   「不行!」黃老先生動了怒氣,語氣中的威嚴讓兩位偷聽者嚇一跳,靜怡拉着靜安的袖子,輕輕退出走廊。現在真不是找葉飛的好時候。

   他們只好再回到酒席上。無聊的枯坐一會兒,有人來引領他們去房間,屋中有兩張床,鋪着厚厚的禾草,躺在上面可聞到乾草的香味。他們兩個在床上打滾嬉鬧,不小心將蚊帳扯了下來。闖了禍的兩兄妹一下子安靜下來,靜安努力想重新掛好,卻不夠高,靜怡去對門找人幫忙安裝。

   她一打開門,即見小崔滿臉怒氣的從對門摔簾出來,快步穿過廳堂,從後門出去。一位穿着新娘裝的女子急急跟了出來,「哎——小崔……」

   她忽然記起按鄉俗新婚夜不能走出房門,邁出的腳又縮了回去,轉眼見到靜怡,她柔柔一笑。

   靜怡問她,「小崔生氣了?」

   新娘「嗯」了一聲,回到房間,重又坐在床上。靜怡跟進來,對她講:「新娘姐姐,以後我可不結婚,要在這裡坐一晚上,很悶呢。」

   新娘被她逗笑,隨手抓起一把糖,請她吃。

   靜怡不要,她想起自己製作的玫瑰蜜,若吃過它,再不會覺得別的糖香甜。

   「小崔為什麼要生氣?」

   新娘脾氣很好,將事情原委講給靜怡聽。

   原來小崔的父母經過多年的努力,已在一個很遠但很大的城市裡開了一家服裝公司,這裡周邊幾個村莊都有年輕人在那裡做工,也包括新娘。小崔的父母不懂管理,事必躬親,他們實在太忙,無暇返鄉,有事只能打電話或寫信。小崔拒絕去村長辦公室接電話,更不拆信,直接退回。小崔父母便時常找人幫忙帶口信,新娘每逢節假均會來男友家拜會,於是成了最好人選。但是帶過幾次口信後,小崔對她避而不見,繞道而行,如避瘟疫。

   新娘這次成親,按禮俗小崔應當過來恭喜,新娘趁機傳遞口訊:小崔父母已通過關係將他轉學至他們所居的城市,假期過後即可過去,與他們住在一起。哪知道,這個消息居然讓小崔暴怒。

   新娘嘆口氣,說道:「他與父母之間,好似有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。他怎麼就不能體諒父母的不易?做服裝這行真的很辛苦,他父母更辛苦,競爭有多麼激烈,容不得半點疏忽。他藏身這裡,哪裡感受得到。」

   父母與子女之間,為何總是白天不懂夜的黑,靜怡聽得也迷茫。

   有許多喝得醉醺醺的人推着新郎湧入,鬧新房的遊戲開始,靜怡趕快退出,在外面隨便拉了一位看上去還蠻清醒的先生去幫她掛好蚊帳。父母依舊坐在桌邊,他們頭靠得很近,似乎竊竊私語,靜怡看得微笑,不忍上前打擾。

   靜安告訴她,奶奶自她失蹤後立即返回了家,整天在外尋找,焦急萬分,若不是葉飛及時與他們聯絡,奶奶定然病倒,但實在過於疲累,留在家中休息。本計劃今日接到靜怡即離開,可村民好客,所以留住一晚,明天一早五點,即搭乘一位來客的汽車離開。

   「早上五點……」靜怡無意識的重複時間。聽到奶奶抱恙,她恨不得能立時離開,可一旦知道明天一早即離開,她又捨不得。

   

   靜怡找過黃老先生,想與他道別,卻撲空,他與葉飛都不知去向。她返身跑去紅袖奶奶家中,要陪她再住一晚上,讓奶奶感動。

   葉飛很晚才返回,他輕手輕腳開門入內,沒有驚醒任何人,待要脫衣上床睡覺時,才發現靜怡佔了他的地方。時間太晚,返回師父家中也不方便,他只好睡在屋中地板上。月光從窗欞中闖入,安靜的卧在他身邊。

   葉飛頭枕雙臂,陷入深思。

   

   這位看似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少年,對親情充滿渴盼。

   他從未怨忿過父母將他遺棄,總單方面的相信他們有不得已的苦衷。

   有時他真想告訴一直在與父母鬧僵局的小崔:擁有已經是幸福,我們要懂得珍惜,不應去苛求太多。

   他並不愛習武,對舞獅亦無太大興趣。只為黃老先生眼中隱約的慈愛,他捨去一切娛樂,異常刻苦的練習,成為先生最忠愛的弟子,因此得到更多與他相處的機會。

   若講他人家庭團圓其樂融融的情形不會惹他傷心,那完全是他深沉性格給人的假相。有無數次在夢中與父母相聚,但夢中的他們,面目總是模糊,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長得象父親多一點,還是更得母親遺傳?

   他慶幸自己由紅袖奶奶撫養,這是一位聰慧內秀的女子,教給他許多處事哲學以及人生道理。紅袖奶奶年輕時必定有許多故事,葉飛不能將他們一一窺透,但他從小即看明白一件事:師父與奶奶一直相愛着,愛得太深反而形如陌路。因為某種原因,他們的愛情隱而不宣,幾乎無人看出端倪。

   葉飛甚至知道,後山的那株玫瑰,也是年青時的黃先生親手為紅袖姑娘栽種,只是花開花落,他隨花寂寥,始終沒有勇氣將花捧到她的面前。

   是否隱藏太久,我們就會漸漸遺忘?愛情也是如此?

   兒時的葉飛還能察覺出他們眼中有千言萬語,可隨年齡增長,他發現兩位老人雖時時因他的緣故相聚,卻再無目光的交流,他們似乎已不再惦念,即使有機會獨處,也是各自做事,少有話題可聊。

   他們之間的關係日漸平淡,淡得遼遠,都及不上一般鄰里關係的熱切。

   葉飛一度以為他們已經將彼此的愛情遺忘。

   

   竹木地板漸漸沁出涼意,葉飛感覺有些冷,卻不想開箱尋被,怕將熟睡的兩位驚醒。這股寒意滲透他的夢境,他夢見自己在冰天雪地里艱難跋涉。感覺前面有人將他等待,但具體是誰,他也搞不清楚。他只能在風雪中看到一道飄忽的背影。

   距離明明不太遠,他卻怎麼也無法到達。心裏正焦急的時候,他又忽然將她觸及。她轉過臉,亮麗如滿月的臉上儘是可愛笑容。葉飛沒想到會是潔瑜,他想後退,潔瑜卻伸出手將他擁抱。

   葉飛感覺這樣很不妥當,冒昧又唐突,想將她推開,卻捨不得這忽如其來的溫暖。環境是這麼惡劣寒冷,他實在太需要一點擁抱的力量與暖意。

   

   紅袖奶奶聽到裡屋「撲通」一聲,猜想睡覺不安份的靜怡定然又掉下了床。她入內察看,意外的發現葉飛已經返回,他仰身而眠,雙手枕在頭下,睡相極好。靜怡緊摟着他,很不雅觀的擱了一條腿在他身上。

   奶奶笑着搖頭,從床上抱下一條大毛毯,蓋在地上的兩個孩子身上。

   

   

   

《對不起,我來晚了》章節目錄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