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絕色毒妃 連載中

絕色毒妃

來源:google 作者:楊縈玉 分類:穿越重生

標籤: 楊縈玉 穿越重生 魏東棠

九,乃天命吉祥之數她身為九公主,本能享盡榮寵,她從未想過,洛陽有一天竟會有敵兵來犯,十門齊破,血染宮城,猝不及防!那曾經一臉親善的皇叔,竟殺她父母,剿她姐妹,剮她兄弟!驚世艷才令她逃脫天羅地網,拋下幼弟逃離魔掌十年來,家仇國恨日夜翻滾她苟且偷生,最終磨光痕迹,暗黑歸來!一無所有又如何,只要有美人在手,便足以讓亂族和盟、叛帝瘋魔、逆臣橫屍、奸妃癲狂!然而,她十年的嘔心瀝血竟敗在親弟身上!既然江山要不回來,那就讓傾世美男成為她殺人不見血的毒刃!絕世棋藝,是她激蕩河山的利器!僅剩的溫柔,是浸染在毒辣中的勾人誘惑,誘得美男為她顛覆江山,誘得日月最終易主!展開

《絕色毒妃》章節試讀:

十年前。

一場烈火在魏國洛陽的宮城蔓延,目光所到之處,鮮血橫濺、屍體橫陳,空氣里都是血液的腥味。

「姐姐!」火焰當中,一個幼兒伸着白嫩的手臂哭喊着要抱。

「乖,我會回來!」一個七歲模樣的女童使勁兒抱了一下弟弟後,然後跨過父皇母后的屍體,頭也不回地從皇宮離開。

城門上,一個身披鎧甲的男人,看見女童竟然從他的天羅地網中逃脫,氣急敗壞地手一揮:「殺了這狂妄小兒!」

瞬間,數十兵馬圍住了這個弱小女郎。

「九公主,得罪了。」一個騎兵利劍一揮,鮮血一濺,女童氣絕而盡。

當女童的屍體被拎到曹景明的面前之時,中了聲東擊西之計的他只覺內氣逆流,一聲怒吼在洛陽城門響起:「曹樂平!我看你逃到何時!來人!升黑旗!」

九面黑棋一掛就是十二天,改名換姓的楊縈玉還記得離開洛陽那天,風特別大,「呼呼」作響的黑旗,像一隻手在向她招着。

一招,就是十年。那是曹景明跟她開棋局的特徵,以前是遊戲,現在是真戰。

魏國荊州的江夏郡,滿山的楓葉被點紅,層層疊疊,美如畫卷。在群山之中,一座由竹子搭建的屋子,隱藏在半山腰青翠的竹林當中,甚是玲瓏別緻。

此時楊縈玉跪坐在走廊的蒲團上,對着擺在木桌上的圍棋入神。棋局十分奇怪,全局黑子錯落地布着,白棋只有一顆,而且只是擺在一個角星位置,棋局並沒有開局。

她修長白皙的手指,正拿捏着一顆圓潤的白子,猶疑了許久都沒有落在另外一個角星位置。

秋風寒涼,她黑色的瞳眸始終凝視着棋盤。忽然,一隻溫潤的手從身後繞過她的脖子,輕攬着她的肩,那人的臉貼在她脖子後:「我冷。」

楊縈玉目光微閃,注意力從棋盤上拉回來,這個少年如今有些重量了,靠在她身上不像以前那麼輕。

她拍了拍少年如玉般的手:「冷就搭一件披風。」

「我要靠着你。」誰料少年並不理會,反而加上另外一隻手攬得更緊,柔暖的氣息吹得楊縈玉的脖子微癢。

她目光落在棋盤上,柔和地道:「君絕已經十六歲了,不能……」

話音未落,一張神采奕奕的臉擋住她看棋子的視線。

他劍眉凝着,漆黑的瞳仁精芒微閃,紅唇卻輕抿,似有不悅,又帶幾分哀怨:「小時候你還會陪我,現在我長大了,你眼中只有這一盤奇怪的烏鷺,你想下棋的話,為何又不讓我陪你?」

楊縈玉望着他,如今他不再是孩童,已經逐漸褪去嬰兒肥的他在不知不覺中,長成了一個風姿特秀的成年男子,不僅眉清目秀,還初現男人應有的俊朗。

看到他這麼委屈,無法生氣的楊縈玉一笑,將棋子輕敲在棋盤上,又用手點一下他額頭:「來。」

楊君絕的眉目一掃憂傷,輕握着縈玉的手,隨即開心地靠在她肩膀上:「今年楓葉落得早,冬天會特別冷嗎?」

「也許。」

兩人望着門前的紅葉飄落,這樣安靜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年,春夏秋冬,年年如此。

「那是?」楊君絕一指,她順勢望去,一股濃黑的煙在山腳下升起,隨即又飄散在山風中。平時這裡幾乎沒有人來,更別提有人在山中生火。

現在天高物燥,擔憂山火焚林的楊縈玉站起來:「我去看看。」

「姐。」

已經走到院門的楊縈玉回過身,望着立在門廊的他:「等我,我很快回家。」

許多年後,楊君絕再回憶起這句話時,獨自黯然淚下。

此時他點點頭,楊縈玉隨即摁下院門的一塊木頭,庭院四周轟隆隆地響了一聲後,隱藏的機關已經到位,若是有外人此時闖進,必定萬箭穿心而死。

確保楊君絕的安全後,楊縈玉趁着夕陽還掛在山頭,匆匆地下山。

山腳處濃煙四起,楊縈玉靠得越近,氣息就越嗆鼻。再靠近一些,竟然還聽到有人在哀嚎,悲愴得將人的心揪得緊緊的。

她不由地加快腳步,踩過層層楓葉來到離聲源不遠的地方,隱藏在一棵大樹的後面。

不遠處有一群布衣左右看了看,隨即迅速地撤退,其手腳利索、身姿輕盈,並不是尋常百姓。等到那些人走遠後,楊縈玉這才急匆匆地走出來。

「啊!救我!救我!」

「呃!痛!」

火里熊熊燃燒着的,竟是活人!乍一看,火海中有十七、八人。楊縈玉聞着空氣中燒焦的肉味,頓感頭皮發麻,一個火人在火海里撲騰着,手腳亂舞沖她撲來,聲音嘶啞變形:「救……我……」

她手腳無措之際,忽聽後面一聲:「滅火!」

數個黑色的身影飛身而下,迅速捲起腳下濕潤的泥土,撲向一個個火人。楊縈玉僵在原地,這樣施救徒勞無功,只能減輕這些人的痛苦罷了。

果然,等火完全熄滅的時候,大多數人都奄奄一息,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彈。

顫抖的楊縈玉,目光在人群中分辨着,最後她來到一個約莫二十歲的男子身邊,從袖中掏出一個小青瓶,將瓶中的液體倒在那人的口中:「好還是不好?」

「呃呃呃……」這個人已經被燒得如同焦炭,雖然藥液令他喉嚨舒坦些,卻只能哀叫。他望着楊縈玉認真而又艱難地搖搖頭,掙扎幾下,沒有了聲息。

楊縈玉眼一沉,手不由地一抖,瓶子跌落,藥液灑在燒焦的皮膚上。奇蹟發生了,被藥液接觸到的皮膚,竟然恢復如初!

一直立在她身後的男子見到這一幕,忙上前施拱手禮:「在下魏東棠,不知女郎如何稱呼?」

眼圈發紅的楊縈玉回過身打量一番那年輕男子,他身穿蜀錦,容貌瑰傑,皮膚雖然不是十分白,卻健康光澤,想必是曬多了太陽的緣故。

魏東棠見許久都沒有回應,於是抬起了頭,這雙明亮得和君絕有得一比的眼睛,閃得楊縈玉回過神來,忙回禮:「見過魏郎君,我……楊縈玉。」

魏東棠見這白衣青衫的女子這麼拘謹,大笑一聲:「縈玉娘子不必多禮,方才我見娘子的藥液十分神奇,我有一好友的容貌因故損毀,不知娘子是否願意跟魏某走一趟?如果縈玉娘子能令他的容貌復原,魏某感激不盡!娘子想要什麼,東棠有的都給,沒的翻遍天下也給你找來。」

才第一次見面就油嘴滑舌要帶人走,楊縈玉警惕地回絕:「抱歉。」

她無心地行了行禮告辭,轉身就往深山走去。

「縈玉娘子!」魏東棠急得跳了起來,趕緊跟了上去。

「郎主。」

魏東棠一個剎步,猛地轉過身:「別跟着,在這裡等!」隨即指滿地的屍體,「還有,查!」

「是。」

此時已經走遠的楊縈玉,聽到後面某人的腳步亦步亦趨,不由地加快了腳步。

「娘子!縈玉娘子!」

夜色漸沉,魏東棠在山中左拐右拐,原本還走在他前面的身影,早已經消失不見。他大喊幾聲,只有呼呼的秋風回應他。

前面看不見路,想回去又找不着路。形單影隻的魏東棠見夜色無邊,鼻子一酸,豆大的淚珠便溢了出來。

「我在這。」

魏東棠抬起頭,猛地將眼淚憋回去,卻沒有憋成功:「縈玉娘子……」

見他可憐兮兮的模樣,楊縈玉皺眉:「你是哪裡人?」

「回娘子,魏某是洛陽人。」

楊縈玉眉心一擰:「走吧,跟緊點。」

「好!」魏東棠燦然一笑。

不知在曲折的山路走了多久,魏東棠終於看見前方有了燭火。正當他喜悅之時,燈籠下一個長身玉立的人讓他的喜悅轉為驚嘆,只見門廊中人膚如白玉,衣袂飄飛,眉眼清奇,體態風流,立在竹屋中竟飄然若仙。

「世上竟有這等美男子!」見多識廣的魏東棠不由發出讚歎聲,將楊君絕又看了個遍。

十年來從沒有外人到訪,更何況是男人。楊君絕上前一步,攬住縈玉的肩膀,既緊張又溫柔:「回來就好,山下發生什麼事?」

回想那慘烈的一幕,楊縈玉心一沉,搖頭:「不知怎的起了火,不過已經滅了。」

見他面露不悅,楊縈玉自然明白,她正要解釋一番魏東棠的到來,魏東棠一個箭步上前:「原來縈玉娘子已有夫君,而且還這般美貌,實在是好福氣。」

楊君絕一臉冷然,他沉默地挽着縈玉進屋。被秋風吹得一哆嗦的魏東棠,見兩人竟然丟下他,唯有立在門口靜候。

「君絕,他是客人。」楊縈玉跪坐着,柔聲道。

楊君絕眉眼一挑,燭光流轉在明眸中,他似乎聽不見楊縈玉的話,將筷子擺在她面前:「用膳。」

楊縈玉牽過他柔潤的手:「如果將他留在山中,他必定會凍死。所以,姐姐才……」

楊君絕聽後更加心神不寧:「他是男的。」況且,這男人還有點姿色。

楊縈玉淡淡回一句:「如果遇到一個小娘子,姐姐也會將她帶回來。」

「你要收留他?」楊君絕眉眼一低,明明是緊張,面容卻在強裝淡漠。

楊縈玉搖搖頭:「不會收留他,我們恐怕要去洛陽了。」

「不行,」君絕皺着眉頭:「計劃提前三年之多,姐姐如何掌控?就算救人要緊,但你的性命也要緊!」

「我不去松陽會死!他死了,我就算奪回江山,意義又何在?我可以死,但松陽不能!」楊縈玉一喝,君絕劍眉就蹙着,半天不吭聲。

他望着門外的魏東棠,長長的睫毛顫了顫:「就他嗎?」

「是。」楊縈玉點點頭,這個人可以將她順利地帶進洛陽城。

此時,立在門外的魏東棠搓着手,埋怨着山中凄寒:「這哪是人住的地方,給我住我都不住。」

「請進。」屋裡楊君絕淡淡一句,魏東棠眼睛一閃,立馬將剛才的抱怨丟到九霄雲外,樂呵呵進屋取暖去了。

三人跪坐在桌子旁邊,許久都沒有說話,只有火盆里的火炭噼啪地響着。楊縈玉見君絕面露冷色,便道:「月中天了,君絕歇着吧。」

不料,楊君絕冷不防一句:「他先睡。」

魏東棠一聽便知何意,他連連擺手,直接得讓縈玉臉紅:「楊君,我對楊夫人沒有其他意思。你們能讓我在這裡過夜,我已經十分感激,怎麼會有非分之想。」

尷尬的楊縈玉拍了拍君絕的手:「去睡。」

她說第二遍時,就表示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。楊君絕警惕地看了一眼魏東棠後,才不情願鬆開楊縈玉的手進了裡屋。

冷臉王走後,魏東棠覺得氣氛都輕鬆了下來,他燦然一笑:「縈玉娘子,你們夫妻真恩愛。」

楊縈玉撥了撥火盆里的木炭:「他是我弟。」

魏東棠愕然幾秒,連忙為方才的失言道歉:「我嘴快,還請縈玉娘子莫怪。」他頓了頓,又衷心讚揚道,「話說楊公子的美貌實在驚為天人,可惜隱沒在這深山之中,若是在洛陽,一定能讓不少人追逐傾慕。」

紅澄澄的炭火映亮楊縈玉的臉:「君絕自幼不和生人接觸,所以對你會十分戒備。等明天天一亮,我就送你下山。」

魏東棠的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:「還請娘子細細考慮,我朋友原本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,為了保家衛國,所以臉才被毀掉,從此消沉得不行。今天遇到縈玉娘子即是有緣,還請楊娘子不計較這一路山長水遠,隨我去洛陽。魏某保證,必定不會虧待娘子。」

楊縈玉表面並不被所動:「男兒應當心遠志高,何須太計較容貌。」

「縈玉娘子,」魏東棠急得行了一個叩首禮:「放眼三國,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百姓,沒有一個人不在意自己容貌,所謂秀容神儀,乃人之根本,還請縈玉娘子救救他。」

「如此大禮,縈玉受不起。更深露重,魏君早些休息,明天一早我送你。」

楊縈玉指了指右側的卧房,隨即秉燭離開。

「哎哎哎,」魏東棠「噌」地直起身子,眼前只有珠簾被風撩動:「我晚膳還沒吃……」

東邊的房內,燭火一直沒滅。楊縈玉「吱呀」一聲推開門,就看見楊君絕正側卧在床上看樂譜,身子擺出那慵懶的姿態,別有一番令人愛憐的美感。

明知她已經進來,可他依然目不斜視,一雙明眸只落在書中的宮商角徵羽中。

楊縈玉啞然失笑,將燭台放下:「還在生氣?剛才姐姐大聲了點,對不起。」

楊君絕不語,楊縈玉坐在床邊:「這樣你就生氣,日後我嫁人,你是不是得氣死三回?」

「你為什麼要嫁人?」楊君絕一聽,丟下手裡的書,直起身子看她。

「傻,女子到了年紀,終須嫁人。」楊縈玉笑着拍拍他的頭,在這裡一住就是十年,君絕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外面的風景了,「你不想去洛陽?」

他凝眸望着她:「以後你要嫁給洛陽人?那比我矮的不許嫁,文才沒我好的不許嫁,琴藝差的你也不許嫁。」

楊縈玉嘆一口氣,輕聲道:「好了,姐姐不嫁。」

楊君絕眼睛一亮,修長的手指摸了摸她的右眉:「那你去哪兒,我就去哪兒。」

他已經長大,這些動作已經顯得不妥。她自然地將他的手摁下,眸內映着明暗不定的燭火:「好。」

皎潔的月色褪去後,朝陽升起,百鳥脆鳴。

起身洗漱的楊縈玉,被蹲在門口的魏東棠嚇得心裏「咯噔」一下。

正支着腦袋研究圍棋的魏東棠耳朵一動,趕緊端正姿態,回眸一笑,露出閃亮的牙齒:「縈玉娘子,早。」

她「嗯」了一聲,魏東棠往她身後看了看:「楊公子還沒起?」

楊縈玉瞥了一眼圍棋,忽略他的話:「魏君研究我的棋局?」

魏東棠咧嘴一笑:「我見這烏鷺之局很奇特,所以瞅瞅。」

「還請魏君隨我準備下山。」

「我不!」魏東棠一把摟住桌子,臉貼着棋盤,方才的得體全被狗吃了似的。

「你……」楊縈玉啞然,堂堂一個公子,無賴起來連半分形象也不顧,「你把黑棋弄亂了。」

「亂就亂,反正我不走!」魏東棠視死如歸地趴在桌子上,可憐巴巴地看着楊縈玉。

「隨你。」不料,她沒有一點勸的意思,轉身就回了屋裡。

魏東棠僵在棋盤上,進退不是。料想已經失了儀態,又想到好友多年來鬱郁不快,一瞬間悲傷得眼淚「啪嗒、啪嗒」地往下掉。

端着粥出來的楊縈玉,見他哭得眼腫得跟桃子似的,隨即碗放在棋盤上:「吃粥。」

說罷,楊縈玉一個行雲流水般的轉身就走開了,魏東棠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:「好歹勸勸我……」

這邊魏東棠耍賴,那邊楊君絕也沒讓楊縈玉安心。昨晚楊君絕心中不暢,再加上天氣寒涼,今早遲遲不起來。等到她去看的時候,才發現他已經發燒,冷汗不停地冒着,還說胡話。

「好吃。」餓了一晚的魏東棠,把粥吃得乾乾淨淨。等他放下碗的時候,焦急的楊縈玉遞過來一把小鋤頭。

「君絕高燒,少了一味威靈仙,你若采來,我隨你去洛陽。」正缺一個理由,楊縈玉這個條件也算合時宜。

「好!」魏東棠一口應允,接過葯鋤,一個飛身就沒了人影,就是這麼帥。

威靈仙,生在懸崖峭壁的縫隙中,採摘的人身手差點的話,連命都沒有。

魏東棠離開後,楊縈玉見他這麼久都沒有回來,就開始着急起來。原本還有其他工具的,比如繩索、鐵鉤,誰知道魏東棠話沒聽完就一溜煙跑了。

秋風瑟瑟,正當中午。楊縈玉一邊煎藥,一邊等待,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。只聽「哐當」一聲,一株連根拔起的綠藥草「噌」地在她面前冒出來:「娘子,我回來了。」

草藥已經洗乾淨,楊縈玉接過來直接放進藥罐中,一心留意着火候大小。等轉過頭時,發現魏東棠的眼睛始終閃閃地望着她。

「做什麼?」

「開~心~」魏東棠露出貝齒一笑,彷彿已經到了洛陽。

「你受傷了。」楊縈玉皺眉,他的袖已經被血濡濕。

他眼睛閃閃,支着腦袋望着她:「沒事,我開心~」

話音未落,魏東棠「咚」地一聲倒栽蔥般癱在地上。

「哎!」楊縈玉扶額,想必是失血過多的緣故。

日升月落,十天過去後,身體都已經恢復的楊君絕和魏東棠立在庭院前,等待着楊縈玉。

在日光下看楊君絕,更覺美麗絕倫,他修長的身子比魏東棠還要高半個頭。

魏東棠絲毫不吝嗇讚美之詞:「君絕,你長得這麼美,如果我是女子,一定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!不過,你姐姐不如你美,否則……」

冷漠的楊君絕眼珠子一轉,看得魏東棠的心寒意一生,立馬噤了聲。

楊縈玉鎖上院門,一出來見魏東棠沒有說話便明白了,她笑:「走吧。」

楊君絕牽過她的手一步步走下石階,十年來第一次出門,他沒有楊縈玉預想中的興奮。魏東棠的馬車載着姐弟倆往洛陽出發,如果日夜趕路,也得半個月才到。

一行人從山中來到鎮上之時,楊縈玉讓魏東棠的侍衛去接楊楚玉。

「你還有一個妹妹?」魏東棠驚訝地問道,住了十來天,他被當透明不說,而且從來沒有聽過姐弟倆提過第三人,似乎世間只有他們兩人一般。

楊縈玉點點頭:「楚玉喜愛熱鬧,受不了山中的冷清孤寂,所以一直住在鎮上。既然這次去洛陽,順帶她去見見洛陽的繁華,她一定高興。」

魏東棠一笑,拍掌:「挺好,這樣你也有伴。」

楊縈玉淺淺一笑,正說著,一個女子大大咧咧地踏上馬車,掀開車簾就彎腰進來了。

一入目,便見她膚如凝脂,臉燦如春花、皎如秋月,一開聲更是清喉嬌轉,柔美得讓魏東棠一酥,她對着魏東棠一笑,坐在楊君絕的旁邊。

見魏東棠目不轉睛地看着楚玉,楊君絕難得唇角一揚,握着縈玉的手又緊了些。

楊縈玉介紹道:「魏君,這是我二妹,楚玉。」

「噢,」回過神的魏東棠這才知道自己又失禮了:「在下魏東棠,見過楚玉娘子。」

「魏郎君,楚玉托你的福才能去洛陽呢,以前姐姐總是不肯讓我一個人去,哼。現在好啦,我總算能去洛陽咯。」楚玉愛笑,大大的黑眼珠總水靈靈地轉着,天真爛漫,讓馬車內的氣氛好了不少。

「哪裡,是魏某是托你們的福。」魏東棠客氣一番,又道,「真是金童玉女。」

聽到讚揚,楚玉哈哈一笑,而楊君絕始終對這個美麗的二姐視而不見。

魏東棠很快就明白是為什麼,原來楊楚玉愛鬧,時不時逗一下楊君絕:「二姐這麼久不見君絕,又好看了。哎喲喲,這手又滑了些。大姐,你偏心啊,我也要君絕用的白粉。」

「好~」樂歪歪的楚玉和冷冰冰的君絕,讓楊縈玉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「姐,我們這次去洛陽做什麼呀?」楚玉水靈靈的眼睛,轉了又轉都沒想明白。

「為魏君的朋友治臉,」楊縈玉摸了摸她光滑的手,淡淡地道:「在江夏也呆膩了,所以也是時候出去走走。」

「嗚!好!」楚玉笑意吟吟,樂得哼起了歌。

魏國洛陽宮,太極殿。

一封密函落在煥帝的桌子上,微醉的他抖了抖信封,一粒潤澤的白子滾落在玉案上,「啪嗒」一聲,響得煥帝眉心一跳。

「來人!」煥帝忽地拍案而起,驚得廖公公速速進來待命。

「陛下……」

「她來了,找到她!」煥帝的手青筋暴起,恨不得要將手裡的瑪瑙棋子捏碎。十年了,那個小丫頭離開洛陽的背影夜夜出現在他夢裡,令他不得安生。

「是。」廖公公俯地聽旨,片刻後,一行黑衣人便從太極殿閃出,悄無聲息地沒入皇城的各個角落。

戈陽郡,已經行進五天的楊縈玉等人在一座不起眼的客棧歇腳。

日上三竿,用完早膳的楊縈玉見楊君絕久久沒起,就來到了他房間門前敲了敲。不料許久都沒有人應,正當她尋思着離開的時候,門「吱呀」一聲就開了,一隻白潤的手將她拉了進去。

楊縈玉一見他睡眼惺忪的樣子,嗔怪道:「才出來幾天,怎麼就變懶了。」

楊君絕沒有束髮,長長的黑髮就那樣垂着,髮絲繞過光滑白皙的脖頸,顯得幾分慵懶。她雖笑,眉間卻有幾分不悅。她一向不許他儀態不端,他狡黠地一笑,紅唇皓齒:「不管,今天你給我描眉。」

未等楊縈玉說答應還是不答應,眉筆已經塞到了她的手裡,以往楊君絕都會很快地鬆開,現在卻依然握着,溫淡的溫度讓她不禁耳朵一熱,她惱了他一眼:「來。」

說罷,楊縈玉跪坐着,楊君絕便把頭枕在她膝蓋上,與此同時他廣袖一動,衣袂一晃,一根銀針「咻」地飛了出去。

窗外一棵樹上忽地傳來「嗷」地一聲,樹的枝葉「嘩啦啦」響動一番後,又聽見「咚」的一聲,才沒了聲息。

見眉筆遲遲都落下來,閉着眼睛的楊君絕解釋道:「總有刁民偷看我。」

回過神的楊縈玉低頭一看,懷裡的人溫順得和小貓一樣,她溫潤的小指抵在他額頭上,一邊用眉筆細細地描繪着烏黑的眉峰,一邊不放心地問一句:「銀針沒毒吧?」

楊君絕一聽睜開眼睛,起身把臉湊到她的面前,清淡的呼吸隔得這麼近,讓楊縈玉下意識把臉微轉過去。他視線在她兩眼間轉了一圈:「姐。」

「君絕!」

見她真的要生氣了,楊君絕的腰一軟,頭重新枕在她的膝蓋上,委屈地嘟囔道:「我又不是二姐,怎會隨隨便便毒死人?」

自知錯怪他的楊縈玉,聲線柔了許多:「對不起。」

「那你得補償我。」

「現在學會跟姐姐講條件啦?」楊縈玉輕掐他的耳朵笑道。

「……」他把臉扭到一邊,拒絕描眉。

「好,」敗下陣來的楊縈玉唯有點點頭:「君絕說說看。」

見機會終於來了,枕在她膝上的他看着窗外的樹道:「此次去洛陽,一定能結識許多青年才俊。來日無論你喜歡哪個男子,一定要覺得我是最好的。」

楊縈玉一聽,眉頭輕皺:「為什麼?」

外面的樹搖曳着枝葉,楊君絕覺得視線微微模糊了一些,聲音也低了:「你要是覺得別人好,你肯定就嫁了。但是一想到在你心裏我是最好的,我就好受些。」

「嗯。」楊縈玉沒有絲毫猶豫,輕應了一聲,手裡的眉筆依然沒有停,輕輕地重複着這十年如一日的動作。

楊君絕薄唇上揚,嗅着那熟悉的體香,勾勒出一絲滿足的笑。這邊兩人溫情脈脈,洛陽卻開始暗潮洶湧。

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洛陽的城門外穿梭着,一雙雙利毒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進城的人。與此同時,城中時不時有衙役檢查行人或者居住者的身份。

一時之間,洛陽陷入莫名的恐慌和猜疑當中,眾人以訛傳訛,說有江洋大盜在城中橫行,連一隻雞都不放過,引得家家戶戶警惕性都提高了不少,連平時掛在戶外的鳥籠都被收了回去,生怕愛寵被人烤了吃。

太極殿,廖公公伏在地上:「陛下,最近城中百姓人心惶惶。這樣下去,恐怕……」

廖公公欲言又止,抬眼看了一眼煥帝身邊的人。

「陛下,」王皇后會意,輕言道:「廖公公說得有理。雖說那丫頭長大了,可畢竟只是個丫頭,陛下有偌大的江山在手,誰不……」

「呼!」一個玉壺猛地砸過來,摔在了王皇后的面前,濺了她一臉的酒。

「婦人之見!你六歲的時候,也像她是一品棋士?這樣的人能把你骨頭吃得一根不剩!一根都不剩!」

被煥帝這麼一喝,王皇后尷尬得臉紅耳赤,廖公公「噗通」一聲跪在地上,驚得冷汗連連:「陛下息怒!」

「挖地三尺給我找!滾!滾!」渾身酒味的煥帝,手一揮,就把御案上的摺子推了一地。

「是。」王皇后心一寒,應了一聲就退了出去。

太極殿外,廖公公躬身道:「皇后娘娘不必過於擔憂,鳳體要緊,娘娘還是回宮靜觀其變吧。」

「這麼久了,」王皇后輕笑一聲,不知是自憐還是鄙夷:「凡是提到和那個死人有點牽連的人,他九五至尊的樣子蕩然無存!這麼多年來,這小妮子未免太能藏了。現在她人還沒見到,皇宮就不得安寧。你說……」

屋檐上的宮鈴叮鈴作響,王皇后聲音越來越弱,最後只化作一聲長嘆。她用手絹拭去臉上的酒水,叮囑廖公公照顧好煥帝後,便拖着被餘暉拉得長長的影子離開了。

廖公公聞着殿內濃重的酒氣,暗暗搖了一下頭便進去繼續服侍。

戈陽郡,魏東棠正和楊縈玉商量着回洛陽在何處落腳,幾個侍衛來到門前,說有要事稟告。

楊縈玉正要退避,魏東棠明眸一亮,哈哈一笑:「縈玉娘子不是外人,你們直說就是。」

侍衛點頭,神色凝重:「郎主,火人一事是由於江夏郡突發瘟疫,當地官員束手無措,為了阻止瘟疫蔓延,便實施了火燒活人一策。我們所見那次,已經是第二批了。」

一字一句,都令魏東棠顫抖,泱泱大國,竟做出這樣草菅人命的事情。他回過頭,見楊縈玉同樣神色蒼白,便抱着歉意道:「令縈玉娘子受到驚嚇,是魏某的不對。還請姑娘先回客房休息,等回到洛陽,再隨姑娘的意思入住。」

「好。」楊縈玉點點頭退出了客棧的雅間,腳步因失魂顯得虛浮。

「父皇!」

「啊!」

「母后!」

「快跑!」

楊縈玉眼睛一閉,試圖將記憶中哭嚎和火光壓下去。她僵立的身體被無形的藤蔓繃緊着,長刺扎進了她的血肉,一呼吸,身心就被刺穿,千瘡百孔、鮮血直冒。

她從袖中拿出一張紙,上面只有三個字:來救。

在傳信人被和感染瘟疫的人一起燒死之後,楊縈玉又收到了這個加急送來的信息。

「姐姐!」

「商兒!」

「樂平快跑!皇叔會保他!」

楊縈玉的腦袋轟鳴着,心臟狂跳。她深呼吸一口氣,才緩緩睜開眼睛,卻冷不防被立在身邊的楊君絕嚇得心裏「咯噔」一下。

熱淚盈眶的她望着他,雙眸模糊得幾近失焦:「君絕?」

「給我。」楊君絕指了指她手中的紙,纖長的手指倔強地僵持在半空中。

她神色一凝,掌心一用力,白紙便化為灰燼揚灑在空中。

楊君絕唇一抿,絕色的臉上瀰漫著一層淡淡的冷:「松陽?」

「你!」楊縈玉頓時氣急攻心,「教你練習內力,你是用來偷看姐姐的?」

「嗯。」言簡意賅的楊君絕,讓楊縈玉頓時無語凝噎,他終究是長大了,再也不會言聽計從。

「楊君絕,」她的這一聲直呼,令他心瞬間停掉一分半秒:「此行兇險萬分,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。既然你現在不聽話,你不如和楚玉回家罷。」

楊君絕一愣,只把最後一句聽了進去:「不回。」

他明白她的意思,這一次去洛陽,以後想回江夏已是不可能了。

楊縈玉扭過臉看向客棧外,此時天空只有一輪殘月,分外寂寥:「君絕,你會後悔的。」

楊君絕一笑,聽不見她的話一般:「看來我要把這禮物送給松陽了,看。」

是一塊精雕細琢的玉佩。

一看這雕刻的手藝,就知道是出自楊君絕之手。他擅長雕刻松葉牡丹,層次分明,細膩精緻。

「這塊白玉從哪裡來?」楊縈玉皺眉,她從來都沒有買過這樣的物件。

「二姐送我的玉虎,我從虎背切了大半塊下來。」楊君絕眼眉一彎,對自己的傑作甚滿意。

楊縈玉欲哭無淚,讓他趕緊把玉佩收起來:「仔細她拆了你的骨頭,你怎麼老是把二姐送你的禮物碎了?」

「有什麼稀罕。」楊君絕嘟囔着,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,等松陽看到的時候,一定會很喜歡。

還沒等楊縈玉鬆一口氣的時候,就聽見一聲嬌喝:「楊君絕!」

楊縈玉一跺腳:「還不跑?」

楊君絕眼角一瞥,果真見楊楚玉一臉怒火,他果斷身形一閃,長發一揚,人就不見了。楚玉哪裡肯放過,一溜煙跟了出去。

楊縈玉扶額,觀看了一番兩個人在屋頂上的追逐,回身冷聲道:「誰?」

「縈玉娘子深藏不露啊。」

魏東棠看了看楊君絕和楊楚玉輕盈的身姿,滿臉崇拜:「你還會內功?」

「不高,自小學了些。」

「楊家姐弟不是普通人。」魏東棠發自內心地誇讚道。

「承蒙魏君看得起,不過是出外用來防身的。」楊縈玉淡淡地道。

「不知是哪一派系的內功?」魏東棠興緻勃勃地問道,他遊學多年,對武功興趣極高。

不料,楊縈玉語氣稍微凝了凝:「你想知道?」

敏銳的魏東棠一怔,眸一閃,嘴裏不知怎麼的冒出一句:「不想。」

楊縈玉點點頭,行了一個禮後,便回了房。還沒有用膳的她,雖然飢腸轆轆,卻絲毫不覺得餓,倒在床上就昏睡了過去。

十年一夢,當她感覺到腳下軟綿綿的時候,就知道開始做夢了。

「商兒!」那時候還小的她摟着懷裡的人,死活不肯鬆手。

「樂平!聽話!你這樣跑不掉!他很快就會發現你了!」

「皇叔!不要分開我們!我可以的,不要!」她摟着小孩,痛哭流涕。

皇叔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扳開,大聲地吼道:「皇叔答應你,一定讓他活下來!快跑!」

「姐姐!」

「呵!」楊縈玉猛地睜開眼睛,驚坐而起,冷汗連連。她低着頭,髮絲垂在臉旁,嘴角擠出一絲冷笑。

此時正值夜半,萬物俱靜。她的房門「吱呀」一聲,一身黑衣的楊君絕閃了過來:「我回來了。」

「如何?」

「高熱、唇白、舌赤、起紅疹、眼浮、氣虛、心酸。」

楊縈玉眉頭一皺,驚道:「心酸?感染瘟疫的人,心神還會迷亂?」

「我迷亂。」楊君絕喝了一口茶,他從來都沒有離開楊縈玉這麼長時間,一出去心裏就酸得要緊。

「……」楊縈玉無語,起床跪坐在書桌旁:「研磨。」

楊君絕信手磨着墨,提議道:「姐,我覺得可以加一味甘草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殘燈如豆,楊縈玉執筆寫着藥方,楊君絕就在一旁候着,支着腦袋靜靜地看她。

朝陽緩緩升起,楊縈玉房間的燭火始終沒滅。按照行程的安排,今天應該離開戈陽郡,前往豫州。

可是魏東棠左等右等也不見楊家姐弟出現,只等來楊楚玉說不走了。他立馬就緊張了起來:「縈玉娘子反悔了?」

楊楚玉嬌俏的臉一笑:「哪裡,姐姐在江夏郡長大,如今瘟疫在家鄉橫行,她怎麼會說走就走?等藥方研究出來了,我們自然會去洛陽。」

魏東棠鬆一口氣,唯有靜心等待藥方。果不其然,等了兩天,一張藥方送到了魏東棠的手裡,由他的名義送到了官府。

「魏某有一件事情不明白,為何以我的名義送藥方?」

「低調。」楊家三姐弟異口同聲地回了一句,行事高調從來不是楊家的風格。

魏東棠不知道的是,這一張普通而又不簡單的藥方,讓王朝開始崩塌。而這一份給帝皇的見面禮,是他這個自詡是忠臣的人親自送上去的。

洛陽,良親王府。一個三十歲的男子正對着一張白紙發愣,手裡執着的筆遲遲都沒有落下,秋天的太陽在中天晃着,將枯萎的藤蔓投映在畫紙上。

一個女子蓮步輕移,見他已經靠在了椅子上,柔聲道:「王爺,雖已入秋,可太陽還是毒辣,不如回房午休吧。」

「還沒見到樂平,我心不安。」曹良轉了轉筆,自從知道她要回來,他又喜又憂。

「不,」想了想,他語氣又低了些,掩飾不住的落寞:「她現在叫縈玉了,姓楊……」

「王爺,」一雙白嫩光滑的手輕輕地揉捏着曹良的肩膀,語氣溫柔得令人不忍責怪:「不是彩奕多慮,現今這樣的狀況,王爺還是……別管那麼多。」

「我死不足惜,」曹良一句話將她的心打入谷底,他站起來躲開她的手:「你也別等了,找個人成親吧,何苦與我一起乾耗。」

說罷,他捲起畫紙,拂袖而去。

「曹良!」彩奕立在庭院**,一掃方才的溫柔儀態,氣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聲音連高了兩個八度,「老娘嫁不出去也犯不着你操心!等她回來,我就把她剁了清蒸!加蔥!」

「小姐……咱們還是別管這事了,回家吧。」有人在旁邊弱弱地提醒道,雖然王爺和小姐自小定了娃娃親,可是王爺一直不願娶小姐,賴在這裡也不是辦法。而且這一賴就是七年,也是時候回家了,否則老爺老得連女兒都認不得了。

彩奕杏眼一瞪、手一揚:「帶人去看楊縈玉到哪兒了!這公主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曹良不娶我你負責?」

「是……」

遠在數百里之外的魏東棠不知道,他身邊的美人,令昔日里繁華熱鬧的洛陽,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。從後宮到前朝,有人惶惶不可終日,有人夜不能寐,有人翹首以盼。

豫州,秋雨將至。楊縈玉從這裡出發,要經過上蔡和穎州才能到達洛陽,為了早日到達,一行人並沒有在豫州住下,而是一路向北,直奔上蔡。

「姐,買這麼多紙幹什麼?」楊楚玉好奇地問道,洛陽要什麼有什麼,何苦從這麼遠的地方帶幾卷破紙。

楊縈玉一笑:「豫州出的紙,用來畫畫最好。」

「給我的?」楊君絕摟着楊縈玉的手臂笑道。

「不是。」

魏東棠一聽:「縈玉娘子在洛陽有朋友?」

「不,是在上蔡,到時候去拜訪。」

楊君絕和楊楚玉皺眉,大姐一向和外人不來往,更別提上蔡有什麼朋友。不知所以然的魏東棠卻樂得連連點頭:「行,咱們一起去。」

「不必,朋友不喜熱鬧。」楊縈玉的眸一沉,再也無話。楊君絕和魏東棠聽出了她的不對勁兒,再也沒有多說,反倒是楊楚玉因為離洛陽越來越近,開心地哼起了歌。

秋雨淅淅瀝瀝,楊縈玉的心隨着山路一路跌宕,等到了上蔡的時候,身體已經疲憊不堪。可她還沒有休息,在離下腳客棧還有十里的地方就下了馬車,並且沒有任何人跟着。

此時正是午後,下了幾天的雨,山路很濘泥。抱着紙的楊縈玉身形一閃,沒入了群山之中。

「哎,你姐怎麼不帶你去。」魏東棠好奇瞥了一眼楊君絕,別人不帶也就罷了,連他也不帶,而且最奇怪的是,楊君絕竟然也沒像往日里纏着。

楊君絕閉目養神,沒有回答,反倒是楚玉白了魏東棠一眼:「沒聽見姐說啊,她朋友不愛熱鬧。」

魏東棠噢了一聲,似懂非懂。

群山之中,一處低洼的山坳,有一棵不高的樹,上面系著很細的紅繩。楊縈玉看了一眼,蹲下身來,徒手扣着泥土,不到一會兒,一個髒兮兮得認不出本來面貌的錦囊被挖了出來。昔日的金絲銀線,早就和濘泥混為一體。

楊縈玉將土抹去一些,指尖摸到了一些凹凸,是「平」字。

就是這裡,皇叔果然在這裡做了標誌。楊縈玉的手一抖,重新將錦囊埋回土裡。她起身退了三步,對着樹三跪九叩,低聲道:「兒臣不孝,令父皇母后挫骨揚灰於深山野谷當中,十年來從未拜祭……這次去洛陽九死一生,還請父皇母后以及皇兄、皇姐、皇妹見諒,以後恐怕樂平無法再來拜祭……九兒如今一無所有,這次只能帶來父皇最愛的豫州紙,望父皇不要笑九兒小氣……」

楊縈玉泣不成聲,肩膀微聳。她伏在濘泥的土中,如同兒時伏跪在大殿之上。小時候她老愛親手做一些小玩意給父皇當生辰禮物,不像其他兄弟姐妹那麼多名貴物件兒,明明父皇很是喜愛,卻總是說她小氣,惹得母后每年必笑上她一回……

十年了,第一次拜祭父母和兄弟姐妹,楊縈玉沒有自己預料中的那麼悲傷,興許是因為被雨淋得太久,連呼吸都快麻木了。森然而立的樹木下,伏地的她雙手伸進冰冷的土地中,泥土嵌入了指甲,孤魂野鬼,這個詞想想就好冷……

寒風呼嘯,跪着的楊縈玉久久才起身,身上又濕又臟。將白紙埋於樹下後,她一步步地下山,遠遠就看見楊君絕在馬車旁候着,洋洋洒洒的秋雨中,他望眼欲穿。

此時撩開車簾的魏東棠看到她回來,一驚:「縈玉娘子摔跤了?」

楊縈玉輕輕地搖頭,楊君絕三步並作兩步,上前握着她冰冷的手。身體僵硬的楊縈玉,嘴唇一哆嗦,看着楊君絕眼眶一熱:「回……洛陽。」

「好。」楊君絕點頭。

「我回不了頭了。」她咬着牙,積攢的情緒慢慢溢出來。

楊君絕點頭:「一起。」

「呼!」寒風、野林、細雨,是楊縈玉對外面世界的最後回憶。自此,她在洛陽耗了一切,再也沒有回到以往的世界。

洛陽,城門。

她回來了。

楊縈玉彷彿聽到了宮鈴的聲音,叮叮玲玲。

「什麼人!下車檢查!」一聲冷喝,讓魏東棠很是不滿。

他揚出腰牌,不料城門護衛並不買賬:「魏校尉請恕罪,上頭有令,凡是進城的人都得檢查,恕難從命!」

往日里,魏東棠倒是極配合的,可是現在有客人,豈能怠慢?魏東棠不悅:「連我也查,最近城裡可是出了什麼事兒?」

「回校尉,這是陛下兩個月前就下的命令。」

魏東棠一聽,低聲道:「真出事了?」

侍衛搖頭,他只是奉命行事,並不知道為什麼。魏東棠從未見過這麼長時間的盤查,自知很難特殊,於是回到馬車內說明情況,對楊縈玉等人道:「真是對不起,萬萬沒有料到是這樣的情況。」

「我不要,」楊楚玉冷哼一聲,一個姑娘家被一群大老爺們搜身,想想都彆扭:「而且我們又不是山賊野黨的,有什麼好搜的,這不是對我們的侮辱么?姐,你說是不是?」

「是。」楊縈玉雲淡風輕地點點頭。

楚玉魏東棠為難地一笑,又退出了馬車之外,楚玉娘子說得在情在理。人是他請來的,現在又要搜身,實在說不過去。

正當他為難之際,一個騎馬的身影映入了魏東棠的眼帘。魏東棠欣喜:「今日可是劉伯倫當值?」

「回校尉,是的。」

「你請劉伯倫過來,我暫時退避,別讓他知道這是我朋友便是。若是他檢查能過了,你便要放我的客人進城去。」

士兵屬於魏東棠管理,自然知道上頭的脾氣,這已算是上策。士兵點頭,魏東棠回身入馬車內,愧疚地道:「讓三位下馬車,實在委屈了各位。不如我請朋友上來為娘子和公子檢查一下,隨後便能進城。縈玉娘子正好可以看看他臉上的傷勢,他正是魏某所說的朋友。」

「不許搜身。」楊君絕牽着縈玉的手,看着魏東棠的眸儘是冷。

「楊公子放心,只是走過場。」魏東棠讓楊縈玉姐妹倆放心,隨後就退了出去。

「噠噠!」

「吁!」只聽此時馬車外有人馭馬而來。

「什麼人你不能檢查,非得讓我來?」一個人跳下馬來,不悅地道。

「回左監,馬車裡的人腿腳不方便,所以請左監來看看,以免認為屬下造次。」士兵拱手,側過身子指了指馬車。

劉伯倫皺了皺眉頭,「嗯」了一聲,隨即就上了馬車。四人一碰面,皆驚。

只見馬車有一個美人端坐着,烏髮光澤順滑,雙目澄澈、玉骨冰肌,乍一看還以為是一個女子,但是再細看那入鬢的長眉,輕抿的薄唇,當是一個年輕男子無疑。

而旁邊的女子杏面桃腮,朗目疏眉,一笑兩頰笑渦似有霞光蕩漾一般。洛陽但凡有姿色的人物,人人皆知,但眼前的人,劉伯倫從未見過。被驚艷到的劉伯倫被楊楚玉一笑,方知自己失了神。

而楊家姐弟則深感驚訝,劉伯倫的聲音聽起來不過二十歲左右,可是一張臉卻看不清年齡。

在劉伯倫的臉上,有數條黑色的疤痕橫亘在臉上,疤痕扭曲而凸起,根本看不清原來的面目,醜陋得甚至帶點噁心。

看清的楊楚玉「啊」了一聲,下意識地扭過頭去。楊縈玉一喝道:「楚玉,不得無禮!」

聽到這清柔得帶點冷意的聲音,劉伯倫這個時候才把視線轉移到第三個人的身上。這女子姿色尋常,弱骨纖形,說話也輕柔:「小妹不懂事,不要見怪。」

「哪裡。」正當劉伯倫要開口盤問的時候,楊楚玉哼了一聲,拿出魏東棠的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
劉伯倫見狀,會意,象徵性地問了幾句,便下了馬車讓人放行。

早在城內等候的魏東棠,見馬車終於進來了,這才鬆了一口氣。按照楊縈玉的意思,楊家三姐弟暫且入住魏家,所以魏東棠領着馬車往家裡一路奔去。

「郎主回來啦!」

魏司徒府,眾人早早就在等候。就在大家在前門熱熱鬧鬧地迎接魏東棠的時候,楊縈玉等人從後門悄悄地進到了魏府的別院,並且安頓了下來。

回到家的遊子,自然被家人關懷,一頓晚膳用過後,魏東棠和父母親聊着聊着,就已經是深夜,下人都散得差不多了。

「東棠,還是你爭氣,」魏夫人欣慰地拉著兒子的手,滿目慈愛:「要不是你的藥方解決了瘟疫,陛下怎麼會給魏家這麼多賞賜。原本我還擔憂你在外身體不好,現在能看到你健健康康地回來,母親就放心了。」

魏東棠一聽,見四處再無旁人,便說:「其實這藥方並非兒子所出。」

魏司徒是一個四十歲的中年男子,慈眉善目。他一聽兒子這麼說,便面露威容:「不是你的功勞,為何攬功上身?」

魏東棠一聽,連忙解釋了來龍去脈,並且補充說:「這娘子不喜張揚,所以才以兒子的名義送了藥方。楊縈玉雖然有濟世之心,可不貪圖功名,這實在不能怪兒子。」

「就是,」魏夫人惱了一眼相公,轉而對兒子滿意地笑:「這是好事,沒什麼可怪的。只是,這娘子如今在何處?」

魏東棠說就在自家別院,兩個老人家一聽就提出要去見見。不料魏東棠攔住他們:「她們不愛熱鬧,兒子答應過她們,不讓任何人打擾他們的。」

「這……」魏司徒和魏夫人相視一眼,按理說,客人入住,應當拜訪主人才是。怎麼連主人拜訪,還得經過客人的同意?

這樣的道理,楊縈玉自然懂得。可是楊君絕一向厭煩外人,所以她不得不對魏東棠提出這樣的要求。見隔壁房的楊君絕已經熄燈,楊縈玉輕掩門扉,來到了魏家主院外。

魏東棠正努力地給父母解釋這奇怪的客人,就聽見了通報:「老爺,一個姓楊的姑娘求見。」

魏東棠一聽,簡直像看到了光明和希望:「喏,這不是來了。」

魏司徒點點頭:「有請。」

楊縈玉踏着夜色款款而來,她身穿白衣青衫,樸素得來又整潔端莊。她一進來,施施然地行了一個禮:「楊縈玉見過魏司徒、魏夫人,由於舟車勞頓,現在才來見二位,實在是縈玉的不是,還請司徒、夫人不要見怪。」

魏夫人對這個為魏家立了功勞的人,歡喜地不行:「楊姑娘辛苦了,快坐。」

夜色瀰漫,魏家主院的燈火過了許久,才終於熄了。將楊縈玉送回別院的魏東棠不好意思極了:「我母親一向比較多話,又喜歡你,所以才聊到了這麼晚。以後一定不會再出現這樣的狀況,按照約定,我家原本不應該叨擾你休息的……」

「魏君多慮,」楊縈玉溫和一笑:「這是一個客人的本分,請回吧。」

她的輕描淡寫,讓魏東棠很是感激,他呵呵一笑,撓了撓腦袋,大步地離開了。楊縈玉輕手輕腳地進了屋門,又點多了幾盞燭火。

楊縈玉揉了揉臉,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麼多話,臉竟然笑得有點酸痛。她喝了一口茶,起身正要整理被鋪入睡,動作卻因為床上睡得正酣的人停了下來。

楊縈玉輕呼一口氣,想必他是覺得冷了,所以又跑來她的床上睡。她輕手輕腳給楊君絕掖了掖被子,小聲地責怪道:「還是長不大。」

「哼。」

已經轉過身的楊縈玉,以為吵醒了他。回過身看,楊君絕還是睡得好好的,她憐愛地一笑:「睡覺也在生氣。」

長夜漫漫,正是心魔暴走之時。洛陽是繁華之都,總有人整夜地狂歡,也有人夜不能寐。一個人對着面前的鏡子,摸了摸臉,手不停地抖着。

「醜八怪!醜八怪!」

「滾,走遠點!」

「呸!別出來丟人現眼吶!」

「嘭!」一個拳頭猛地砸向銅鏡,鏡子微微凹了一點,而腦海里的聲音卻半點都沒有散去。

「嘭嘭嘭!」拳頭肆無忌憚地砸向銅鏡,劉伯倫氣喘吁吁地盯着鏡子里的自己,嘴角一扯,心生厭惡。

他抓起一壺酒,嘩啦啦地倒入嘴裏,一番暢快淋漓後,他倒在桌子上昏昏欲睡,醉眼朦朧。

今日所見男子的臉,似乎在他面前晃着。

玉骨冰肌……

風流爾雅……

「哈哈……」他乾笑一聲,自知已經自卑到骨子裡去。他眼睛一閉,醉醺醺地睡了過去。

洛陽的清晨,空氣特別清新。楚玉早早地起來,發現早膳已經準備好了。而楊縈玉和楊君絕正在下棋,楊楚玉脆聲地抗議:「好啊,你們不等我就用膳。」

「還沒動過。」楊縈玉輕輕一笑,這些糕點對於楊君絕來說太油膩,她剛才親自下廚煮了些蓮子粥給他吃,所以魏東棠送來的早膳根本沒人吃。

「姐,你老是給君絕開小灶,怎麼不憐惜憐惜妹妹。」楚玉一邊埋怨,一邊興緻勃勃地品嘗着洛陽的油角酥,明明是好吃極的,楊君絕就是被慣壞了。

「姐姐自然憐惜你,」楊縈玉將一枚白子敲在棋盤上,道:「我已經請魏君帶你去逛洛陽城了。」

「唔,」楚玉一聽,丟下手裡的糕點,往楊縈玉身上一蹭,吃着糕點的嘴含糊不清地道:「姐你最好了!」

楊君絕眉一挑,不滿地道:「讓開,沒看見我和姐下棋?」

「哼!」楚玉水汪汪的杏眼只一瞥,又衝著楊縈玉誇了一番,然後顧不得用膳就歡呼雀躍地離開別院了。

楊君絕明眸內幾分不悅,楊縈玉若無其事地又敲下一顆棋子:「君絕,以往因為你不喜歡,所以姐姐把楚玉送到了鎮上。她一直孤零零地生活着,你要對她好些。」

「她是外人。」

楊君絕一句話,令楊縈玉面露慍容,棋子敲落的聲音不由地大了些。

「何來外人?」楊縈玉眉頭一凝。

面對她眸中的微芒,楊君絕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:「她!」

「楊楚玉是我妹妹,是你姐姐!」

「因為她,你落下一身病根!」

「住口!」楊縈玉喝了一聲,聲音不大,卻讓楊君絕眼眶發紅。

楊縈玉頭一低,沒有看他,只將一枚棋子敲落:「聽魏君說,最近有惡勢力趁機作亂,我會一直陪你。」

「知道了……」他委屈得難以名狀,許久都沒下手裡的那枚黑子,沉默越久,眼眶越紅:「我只是心疼你……」

「都過去了,這事哪能怪楚玉?」楊縈玉望着他,雖然面容雲淡風輕,心卻生了幾分安慰。

「好……」他點點頭,將黑子敲下。

「要輸咯。」楊縈玉輕輕一笑,不過他棋藝還是很有進步。

清脆悅耳的聲音,讓楊君絕輸得也很開心,他皓齒一露,發紅的眼眶,令眼神更加生動迷人:「正常,從未贏過你。」

楊縈玉溫和一笑:「知道就好。」

院門外,有幾個人在鬼鬼祟祟地趴在門縫上,時不時地相互推搡幾下。

「看到沒有?」

「沒有,別推。」

「到底看到了沒有?」

一聲冷喝傳來,驚得那幾個人立馬立正身形:「拜見夫人。」

魏夫人一臉怒意:「鬼鬼祟祟,成何體統?」

「夫人息怒……」丫鬟們跪在地上誠惶誠恐。

魏夫人見院門緊閉,這幾個奴婢不知安的什麼心:「從實招來!」

「回夫人,奴婢們……只是好奇……聽說府里來了客人,所以想來看看。」

「放肆!」魏夫人一聽,怒不可遏,「客人豈能隨意叨擾,你們……」

「吱呀」一聲,門開了,楊縈玉施施然而來,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奴,輕聲道:「夫人消消氣,她們並沒有擾到我,不打緊的,您身子要緊。」

平日里楊縈玉都會在魏府走動,楚玉也經常蹦躂,想必這群女子好奇的不過是楊君絕。

見楊縈玉沒有責怪的意思,魏夫人立在院門外,命近婢遞上一個食盒:「聽聞楊公子對府里的糕點不太適應,我親自做了些。」

「勞煩夫人了,如何使得?」楊縈玉行了行禮,雙手虔誠地接過。

「小小心意,楊姑娘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,」魏夫人見她收了下來,微微一笑,「有空多來找我絮叨絮叨。」

這才是魏夫人的目的,她這麼大聲斥退奴婢,不過是想引得楊縈玉出來和她說說話。

「多謝夫人厚愛,會的。」

有了楊縈玉的口頭承諾,魏夫人心滿意足地走開了,還責罰了剛才偷看的奴婢去干三天粗活,三餐減為一餐。

楊縈玉掂了掂食盒,看來做了不少。她關上院門,蓮步輕移,將食盒隨手放在桌子上:「要吃嗎?」

「不想。」楊君絕搖頭,吃慣楊縈玉做的東西,別的食物口感對於他來說,總覺得怪怪的。

「等太陽落山,我與你出去走走。」

「去哪兒?」

「良親王府。」楊縈玉聲音一低,楊君絕便點點頭,說道:「不是說最近有惡勢力……」

「姐姐在,君絕不用怕。」

楊君絕不滿:「我長大了,姐不能老是把我當小孩子。」

「嗯,」楊縈玉一邊整理書籍,一邊敷衍地笑了笑:「好的。」

「姐……」楊君絕跟着,不小心碰翻了魏夫人的食盒。楊縈玉停住腳,憑藉著出色的嗅覺分辨出糕點的成分。

「楊君絕。」

一聽到她喊名字,楊君絕立馬丟掉剛才的胡攪蠻纏,精神地回:「在。」

楊縈玉用指頭捏起一小塊沒灑出的糕點,遞到楊君絕的面前,冷聲道:「吃,看看是否有毒。」

楊君絕沒有猶豫,頭一低,將糕點吃了下去。他細細嚼後,並未有異常。

楊縈玉眼一彎,笑了:「是不是挺好吃?」

「……」楊君絕愕然,不可否認,這糕點的確有股特別的香氣。

「加了茴香,」楊縈玉轉過身若無其事地收拾屋子:「從今天開始,你要適應外面的食物,不能總那麼挑剔,姐姐不能一輩子給你做飯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楊君絕總愛反問,但楊縈玉總是難以回答,她凝視他一眼後,若無其事地道:「我總會死的。」

楊君絕眼睛一眨:「你不死的話就成仙了,還是當人比較開心,你那麼愛吃。」

「……」楊縈玉醞釀在心中的憂慮瞬間碎成了渣,這傢伙竟和楚玉一樣越發牙尖嘴利。

楊君絕見她眉心緊鎖,一把摟住她肩膀,把頭蹭上去:「姐姐,太陽下山了,我們去王府吧。」

「好吧。」

天色已晚,夜色輕漫,楊縈玉和楊君絕素衣而出。在城中左拐右拐,楊縈玉憑着記憶尋找着王府的去路,不料竟然迷路了。

她立在小巷中,悲從心來,如今故鄉竟似他鄉,路明明在腳下,卻尋不到來路和去處。

「累了?」楊君絕見她僵立不動,輕輕晃了晃她的衣袖。

楊縈玉一個轉身,將眼底的淚憋了回去:「往東邊走。」

良親王府,華燈出上,曹良草草吃過晚膳後,就一直立在庭院中發獃,並且不許人靠近。

「咻!」一隻短箭從天而降,插中在藤架上。

十年來,再次聽到這呼嘯而來的聲音,曹良欣喜若狂:「樂平!樂平!」

「咻!」曹良衣袂被一陣風微微捲起,他轉過身,兩個人正立在他身後,一個亭亭玉立,一個風流儒雅。

十年,讓楊縈玉從一個七歲的孩童長成溫婉清麗的少女,模樣早已大變。曹良怔怔地望着她,雖然這女子的臉那麼陌生,但在她眼眸中,有着似曾相識的神態,嬌憨可愛、又冷靜聰慧。

「樂……」

未等曹良開口,楊縈玉一個行禮:「草民楊縈玉,跪見良親王。」

說罷,楊縈玉跪下,對着他一叩首,這一叩,重重地砸在曹良的胸口,疼痛不已:「起……來。」

先前傲然立着的楊君絕,立馬將楊縈玉扶了起來。

「楊……姑娘,最近可好?」

「承蒙王爺記掛,挺好的。」楊縈玉嘴唇一哆嗦,頭一低,弱弱地道。

「好、好……那就好……」不知道從何說起的曹良,說話也不連貫了,看到楊縈玉如此瘦弱,他扭過頭去暗暗拭了拭淚。

當年皇叔才二十歲。

如今不過三十,還是正值壯年的年紀,雲鬢竟然開始發白。

他老了。

「一個月後,洛陽將按例舉行琴賽,這是賽貼。」

「謝王爺。」楊縈玉恭恭敬敬地接過,始終沒有和曹良的目光對視。

「縈玉……」

明知他有很多話要說,可楊縈玉卻不想重提往事。她看了一眼寥落的庭院,花草皆枯敗:「王爺可成婚?」

「沒有,一個人挺好。」

楊縈玉眸一暗,輕聲道:「庭院種些花草也好。」

皇叔是喜愛畫畫的人,她記得他的庭院永遠奼紫嫣紅、翠竹搖曳,可如今竟像一個棄園,了無生機,清冷蕭條。

「好、好……等花開時,楊姑娘來看看,可好?」曹良似在詢問,又彷彿在哀求。

楊縈玉沒有回答,將賽貼收回袖中,行禮道:「王爺,夜已深,我該告辭了。」

曹良沒有得到像以往一樣的答案,他知道她終究難以原諒,他抖着的手輕輕揮了揮:「去吧,小心些。」

楊縈玉點點頭,和楊君絕一個飛身飛出王府,直奔魏家。

可是,在臨了到魏家的時候,楊縈玉忽聽到幾聲調笑聲。楊君絕耳朵動了動:「是二姐。」

如今夜深,按理說楚玉早應回到魏府,不應流落在外。楊縈玉心一急,和楊君絕往左拐了兩個彎,終於看見了楊楚玉。

她正在被兩個小流氓糾纏着,左右都躲不過。

這不正常,楊縈玉和楊君絕對視一眼,楚玉的毒術可謂爐火純青,不是兩個市井小徒就能困得住的。

「小娘子,你長得這麼貌美,是哪家的呀?說說看,爺我去你家提親?嘿嘿嘿嘿。」

顯然,這小流氓對楊楚玉的姿色十分滿意,放眼洛陽,美人如雲,可是美得有這麼韻味的,還是少有。

楊楚玉呵呵一笑,柳枝一扭,媚眼如絲,輕輕地呼出一口氣,毒素縈繞。

小流氓動了動鼻子,恨不得將楚玉摟在懷裡揉一揉:「唔,好香、好香!」

「兩位小哥,我初來洛陽,人生地不熟,以後你們要多多關照我呀。」

「這自然是的!不關照你,關照誰啊?」

「那……」楊楚玉點了點小流氓的鼻子,輕笑一聲:「那小妹有一事相求,你們要是做到了,我就好好地讓你們開心開心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這洛陽哪裡有好琴呀?」

「啊,洛陽有四張好琴,三張在皇宮,一張呀,在天明樓。」

「那我要~」楊楚玉嬌聲道。

楊君絕指了指:「你現在知道二姐送我的生辰禮物,都是從哪兒來了?」

楊縈玉完全傻掉:「她偷的?」

「嗯,」楊君絕點點頭:「而且都是慫恿別人偷。」

楊縈玉正要上前阻止,卻聽見楚玉笑盈盈問一句:「那琴可真的好?」

小流氓一臉討好:「當然!蘭琴!上一年幕公子贏得琴賽,陛下賜給他的!可不好偷!」

楊縈玉一怔,蘭琴竟流落在外。可一轉念,她堂堂一個嫡公主,當年如同喪家犬般逃離宮城,何況一張琴?

「呵。」楊縈玉淡淡笑一聲,娟娟冷氣在眸中纏繞不休。

而楊君絕卻從她眸里看到了極熱切的渴望,他將她腰身一攬,疾風一起。聽到動靜的楊楚玉回頭一看,小巷盡頭別無他人。

天明樓,長樂未央,悠悠絲竹聲飄蕩在樓內。

某個安靜的廂房,一個年輕男子正低頭看書,很是入迷。潔白的脖頸如玉般溫潤光滑,烏髮垂地,紅裝素手,帶上幾分嫵媚。

在如今的洛陽,大家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美男子,靜若處子,一笑就迷人心神,單單看着就是一種絕佳的享受。

「幕公子。」

紅衣男子一怔,沒動:「誰?」

「我要蘭琴。」

幕公子一聽,知道來的是不速之客,他身子正要回過來,卻聽:「別轉身,蘭琴在哪?」

也許是因為這陌生的聲音太清冷,所以幕公子不敢犯險,卻傲然道:「琴如命,豈能給你!」

「噢,那你可以轉了。」幕公子一怔,未等轉身,一個人就晃到他眼前。

此人正是楊君絕,這張比自己還要美麗的臉,令幕公子微微一驚,竟忘記了危險,細細地打量起楊君絕。

失神的幕公子忽然覺得身體一寒,楊君絕已經扣住他的手臂:「指尖這麼光滑,你習琴?」

幕公子整個人都是懵的,想點頭,但還是搖了搖頭,然後又點頭。

「你看到了我的樣子,我該如何處理你?」

楊君絕的聲音冷得像薄冰一般,令幕公子這柔弱的身板忍不住一哆嗦:「我與公子無冤無仇……」

楊君絕一搖頭,似不耐煩,幕公子立馬噤了聲。

「有點姿色的男人,我都不喜歡。」顯然,楊君絕的邏輯對於幕公子而言,難以理解。

「我……我是陛下欽點的琴師,你……」

楊君絕內力一起,雙手伸到幕公子的脖子後,極寒的內力滲得幕公子起了一層層的雞皮疙瘩,眼睛瞬間瞪大:「美人饒命……」

此時,已經找到蘭琴的楊縈玉從隔壁間走出來,此時楊君絕因為和幕公子靠得太近,內力幾近要將幕公子的經脈逼斷。

「別嚇他。」楊縈玉摸了摸古琴,輕聲道。

幕公子像是看到了救星:「謝姑……」

楊縈玉就地扯下一段紅綢,語氣一凝:「殺了,懸於樑上。」

幕公子被驚得張大嘴巴,一條長長的紅綢從他眸中飄過,繞過他光滑的脖頸,「咻」地一聲將他吊在樑上,他腿不斷地蹬着,「啊」個不停。

「殺你的原因,」楊縈玉淡淡一句:「是因為你上一年琴試作弊,偷竊他人所作的琴譜,現在按欺君之罪處置。」

「你……算什麼君!」幕公子扒拉着綢帶,臉被憋得通紅。

楊縈玉哪裡還管他,她將琴弦從琴體取下,放在袖中,趁幕公子還有最後一口氣時,道:「長得美沒用,還得心好,才配得上蘭琴。」

楊縈玉手一揮,一盞燭台落在琴上體,熊熊烈火開始燃起。

太極殿,煥帝夜不能寐。

「啪嗒。」又一粒白棋落在煥帝的桌子上,這距離上一顆棋子間隔了整整兩個月。

捏着信封的煥帝還沒有從惱怒回過神來,就聽到幕公子被弔死的消息,以及看到了一張紙,紙上面留了個「平」字。

「廢物!」煥帝震怒:「兩個月,整整兩個月!連曹樂平的鬼影都沒找到!你們不是說她還沒進城?程幕是朕欽點的洛陽第一琴師,他死了你們才發現?」

「陛下息怒!」廖公公惶恐,「雖然沒有曹樂平的蹤跡,但捉到了當時躲在房間裏面的兩個小賊,關於殺死程幕和毀琴一事,他們並沒有看到是何人所為。但他們招供,是一個美貌女子指使他們去程幕處偷琴,此乃根據小賊所言作出的畫像,請陛下過目,這個女子可能和曹樂平脫不了干係。陛下也知道蘭琴是……的琴,曹樂平恐怕是見偷琴不成,所以起了殺心。」

廖公公雙手呈上一卷畫像,煥帝打開之時,廖公公冷汗直冒。

在畫卷上流連許久,煥帝眼珠子一轉,繼而擠出三個字:「你確定?」

「老奴確定。」

「像,的確長得有點意思,」煥帝的火忽然就熄了大半,他細細地看着上面的人:「擺棋盤!她開局了!」

「是。」

棋盤由沉香木製成,煥帝坐下,冷聲道:「座子。」

「是。」廖公公在角星位置擺好四枚棋子,兩黑兩白,白棋正是楊縈玉送來的那兩枚。

「陛下,曹樂平的下法是?」

「敵手棋。」煥帝轉了轉棋子,曹樂平心高氣傲,根本不需要他相讓,自然不會選擇下饒手棋。

「你來看,她下一步怎麼下?」

廖公公冒出一身冷汗,棋盤上只有四枚棋子,曹樂平人又不在,如何知道?

「陛下,恕奴才愚鈍……這棋有何含義?」

原本思考着的煥帝抬起頭,滿目寒氣,他伸出手敲了敲棋盤:「這是朕的江山。」

廖公公大驚,煥帝捏起一枚黑子:「這是朕的一切!」

隨即他又望了一眼兩枚白棋,聲音一點點沉了下去:「一枚曹樂平,一枚程幕。」

一身冷汗的廖公公終於明白此事非同一般,他目光從棋盤上移開,低頭道:「老奴……明了。」

太極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當中,燭火搖曳,煥帝沒有入睡,而是看着棋盤到天亮。

洛陽城,夜幕將盡,天已蒙蒙亮。楊縈玉來到城南約定的泥屋內,果然見到了一個纖弱年輕的女子,不過二十歲左右左右,本處於青春明朗的時期,女子卻面容消瘦,雙眼紅腫,眸內都是血絲。

她一見楊縈玉行了行禮,嘴唇雖然囁嚅着,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。

楊縈玉從袖中拿出琴弦:「程幕已死。」

女子眼眸放光,點點頭:「好、好!徐琅謝過姑娘!」

激動的她,提起旁邊一個倒扣的籮筐,一個小箱子正放在滿是灰塵的地上。不過箱子用紫色的綢緞包着,足以看出主人對它的珍視。

「楊姑娘,依約這些琴譜現在就贈予你。」

楊縈玉彎下身打開箱子,十幾卷琴譜整整齊齊地擺在裏面,她點點頭,起身看着女子勸道:「還年輕,別想不開。」

徐琅眸中噙淚:「女子本就卑微,嫁了人後,夫君眼中只有家族榮譽,又何時在意過我?他以後自然能清清靜靜地過,而我只能忍辱偷生,夜夜溫習噩夢。罷了,我與姑娘只有交易,別無他情,姑娘請回吧。」

楊縈玉望着她手裡始終緊緊握着的利劍,喉嚨幾分酸楚在拉扯:「仇已報,何必尋死?」

「仇報與不報,我心都已死,」徐琅搖搖頭,將楊縈玉推了出去:「你走吧。」

「吱呀」一聲,門緩緩合上,楊縈玉站在門外,徐琅的紅眼睛裏都是淚,嘴唇卻是上揚,現在就要解脫了,徐琅不知道自己是欣喜還是悲哀:「謝姑娘成全……」

門「嘭」地關上,隨即「哐當」一聲,就傳來利劍落地的聲音。

利劍下喉的速度極快,快得似乎對這個世間早無留戀。

捧着箱子的楊縈玉僵在門外,她深呼吸一口氣,猶疑許久,最終轉身離開。

不過是一晚的時間,原本還算平靜的洛陽一下子炸了鍋。城東程家的程二公子死了後,程大公子的夫人徐氏也自刎而亡,人人紛紛猜疑這兩人有私情。

魏司徒府,別院。

楊縈玉正和楊君絕研究新得的琴譜,準備加以練習,應付琴賽。只有贏得琴賽,才有機會進宮救松陽。

一夜奔波,再加上徐琅的死,令楊縈玉心神睏倦,原本握着琴譜的手漸漸一松,靠在了楊君絕的肩上就昏睡了過去。

楊君絕不敢動,一邊默讀琴譜,一邊僵着身體。此時楊楚玉一邊推開院門,一邊打着哈欠,大眼睛裏升騰着火。兩個小賊竟然一去不回,害她在小巷等了一晚,機靈的楚玉還是第一次被人耍,心情自然不快。

「下次看到他們,一把消魂散毒死他們!」楊楚玉嘟囔着,楊君絕視線從琴譜移開,瞪了她一眼。

楊楚玉立馬小聲了許多:「噢……姐怎麼累成這樣?咿?君絕,你的琴上弦了?」

楊君絕默默地點點頭,示意楊楚玉不要再講話。

楚玉卻興緻勃勃:「君絕,我跟你說,今天洛陽出了個大事兒,你聽說了吧。」

楊君絕無奈地搖頭,楊楚玉嘻嘻一笑,在他耳邊八卦地道:「跟你說,第一琴師幕公子如此風度翩翩,竟然喜歡嫂嫂,於是呀,他下藥迷了大嫂徐氏。為了不讓家醜外揚,程大公子把事情壓了下來。但是,徐氏竟僱人把幕公子殺了,然後徐氏自盡身亡。呀,這徐氏的性子可真烈。」

不感興趣的楊君絕哦了一聲,輕輕打一個手勢,讓楚玉安靜些。

他的反應,楚玉自然習慣了,她柳眉一挑:「睡覺去。」

楊君絕並不搭理她,他手指輕輕翻動着紙張,卻見魏東棠在院門等候,還在揮手詢問着是否可以進來。

有點姿色的男子,看着真不喜歡。楊君絕冷着眼,然後繼續看琴譜,假裝沒看見。

屍體,屍體,都是屍體。

楊縈玉許久都沒有做過這個夢了,夢裡的場景,和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
十年前,楊縈玉正好七歲,魏國惠帝在位。在年幼的她眼裡,洛陽處處都是好的,天空是藍色,屋頂是琉璃色,宮中處處奼紫嫣紅。

那天又是父皇的生辰,一個舉國同慶的日子,當時正是楊縈玉獻禮,惠帝慈愛地笑着。

「殺!」忽然殺氣席捲而來,宮城建春門、西陽門被破,亂箭橫飛,利劍揮落,侍衛死傷無數,忠臣橫死,惠帝一家上下二十五口人全被屠殺,人人被利劍穿心而過,包括楊縈玉的生母文皇后。

「殺!」

「父皇!」

「快,帶商兒走!」

楊縈玉哭着拉扯惠帝,不料父皇的手臂卻被大刀活活砍下,濺了她一臉的血。

血!

楊縈玉猛地睜開眼睛,呼吸急促,眸中冷光交織,寒意深深。她怔怔地望着院中的黃梨木,喃喃道:「君絕,鬆開。」

「還怕嗎?」

「不了。」

楊君絕手臂一松,楊縈玉從他懷裡移開。

父皇被同父異母的弟弟曹景明篡位,不過才過去十年,這件事情就再也沒有人提起,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那天洛陽被血淋了一遍。

「縈玉娘子。」一聲呼喚,將楊縈玉從思緒拉出來,等候了許久的魏東棠,在院子門口可憐兮兮地望着她。

「何事?」

「劉伯倫到了,魏某想請縈玉娘子為他看看臉。」

「讓楚玉去吧,」渾身無力的楊縈玉,只覺手腳酸軟:「她搞清楚癥狀後,我再對症下藥。」

「好。」魏東棠又喜又憂,喜的是劉伯倫很快恢復容貌,憂的是楊楚玉有點潑辣,難伺候。

果然,魏東棠擔心的事情發生了。

「豈有此理!我是來給你看臉的,你耍什麼臉色!我告訴你,你張臉瘀毒殘積,就算華佗再世、神仙下凡,也治不了你!」楚玉粉面生怒,要不是因為是大姐交代,她還不願意來!

「楚玉娘子,消消氣,消消氣。」魏東棠連聲安慰,捧上一杯茶遞給她。

這邊劉伯倫也滿臉怒容,面部肌肉的疤痕因為生氣更加扭曲,楊楚玉扭過臉去,再也不想多看一眼。

魏東棠左右為難,又對着劉伯倫道歉道:「對不起對不起,我應該跟你事先說一說。我就是怕說了,你不肯來。」

楊楚玉柳眉一挑,若是這個劉伯倫肯賠禮,她也好有個台階下,誰知劉伯倫竟大步流星而去。

「伯倫!」

魏東棠正想追去,這邊楚玉一跺腳,粉袖一甩:「我不幹了!」

魏東棠左看右看,大嘆一口氣,兩個祖宗!

楚玉氣沖沖地回到別院,正打算跟姐姐告狀,卻沒有看到楊縈玉和楊君絕:「哎喲,又丟下我!」

洛陽長街,熙熙攘攘,一個人在熱鬧當中,顯得分外孤單。凡是見着他的人,都一臉嫌棄地躲在一邊,還要扇扇鼻子,似乎他一出現,連空氣也變渾濁了。

這樣的情況,劉伯倫早已經習慣,只是今天覺得分外諷刺和難受,想不到連好友也因為他的容貌而……

他走到偏僻處,卻聽聞後面有響動。

「誰?」劉伯倫一個轉身就把拔劍,卻被一隻手猛地又將劍推回劍鞘,而來人的另外一隻手抵着他的脖子。

光天化日劫持人,實在膽大妄為,身手敏捷的劉伯倫知道並非常人。可是因為他被按在牆邊,根本看不到身後是什麼人,他喝道:「幹什麼?」

忽然,第三隻手出現了。一根銀針冷不防地**他臉上的傷口,一陣尖銳的疼痛,令劉伯倫這個一米八高的男子也忍不住顫一下。

那根銀針又迅速**,一隻纖弱的手繼而輕輕捏了一下他臉上的疤痕,最後放開。

「可以了。」是清冷而又平靜的聲音。

劉伯倫的脖子一松,等他回過頭的時候,身後已經沒了人。

轉彎處,百米之外。

「姐,可以治嗎?」

「有點難。」

「那就不治。」

楊縈玉收起銀針:「治。」

「可劉伯倫並不願意。」剛才劉伯倫和二姐針鋒相對之時,他和楊縈玉在暗處都聽見了。

「人有自尊,等他想通了自然會願意,凡事得有耐性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兩個人的對話,在偏僻的小巷漸漸低了下去。

而太極殿上,又一顆白棋送到了。煥帝捏着棋子,問:「如今城中可有異動?」

「回陛下,沒有。」

「既然沒有,這顆棋是誰?」煥帝皺着眉頭,難道她已經在身邊安插了眼線?

眼見煥帝一天比一天敏感多疑,廖公公更是冷汗直冒:「興許只是一步虛棋。」

「不、不是的。」煥帝捏着白棋,久久沒有落下,「朕乏了,傳松陽。」

廖公公眸一閃,低頭:「是。」

稍過片刻,一個十五歲的素衣少年低着頭走了進來,身後跟着一個抱琴的宮女。

和往日一樣,一見到他,煥帝就目露寒光。廖公公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陛下,要聽什麼曲子?」

煥帝沒有回答,直勾勾地看着松陽。

少年始終謙恭地低着頭,雙手垂在琴的旁邊。煥帝鼻孔哼出一口氣,模稜兩可地對着廖公公說道:「曹樂平要取回江山?你看看他,哪裡還有皇族的樣子。」

松陽始終低着頭,對於煥帝的話,他除了眨了眨眼睛,再無其他反應。

今天他始終低眉順眼的模樣,讓煥帝心中又冒起一團無名火,不過今天他只是揮手喝道:「退下!」

廖公公走到松陽面前,輕聲道:「回去吧。」

松陽行了行禮,隨即和隨行的宮女紅華,一起退了下去。

走到太極殿外幾十步後,紅華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:「幸好今天陛下沒有打你。」

松陽眨了眨眼睛,烏黑的瞳眸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十分清澈。他很年輕,面容乾淨至極,眉眼清秀得來又帶着一絲憂鬱。

面對紅華的關心,他只是淡淡點了點頭,然後徑直離開了。

「可惜少話了些。」紅華笑眯眯地望着他的背影,宮中的小宮女都對這個小琴師很喜歡。只是松陽性格冷清,旁人好難接近。許多小宮女羨慕紅華能靠近他,可紅華除了為松陽送琴之外,松陽連一句話都沒有對她說過。

任由身後的眼神多麼傾慕和綿長,松陽從來都回頭,今天也是。

他順着宮牆緩緩走着,忽然聽到後面有腳步聲亦步亦趨。他腳步頓了頓,回頭一看,並沒有看到人。

長發飄飛,目光明亮。

商兒長大了。

暗處,一身宮女裝扮的楊縈玉熱淚盈眶。松陽又緩緩地向前走着,她身形一閃,掠過廊廡,一隻手猛地劈向松陽。

松陽眼睛一閉,身體一軟,就倒在了楊縈玉的懷裡。她將他拖往無人處,快速解開他衣衫。

果然,慘不忍睹。

只見松陽的上身,除了臉和脖子,其他地方竟無一完膚。渾身遍布鞭打的、燙傷的、利器所造成的新傷舊疤,疊疊加加,觸目驚心。每一寸痕迹,化作一把刀捅向楊縈玉的胸口。

漫漫十年,這個孩童如此艱難地長大了。

「啊……」一聲似困獸的低吼在低鳴着,如鯁在喉,欲發不得。

楊縈玉摟着松陽,含淚摸了摸他額頭,「對不起,再等等我……」

再等一等。

楊縈玉喃喃地將松陽靠在牆上,萬分不舍,目光流連。就連對楊君絕,她也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眼神。

在旁的楊君絕,心微微一揪:「姐,該走了。」

按照安排,今天楊縈玉隨着良親王進宮來看松陽,到了時候就要跟着良親王出宮去。

「不。」楊縈玉反悔了,這是楊君絕最擔憂的事情,畢竟皇宮還不是他們能掌控的。

「在魏家等我回來。」楊縈玉眼眸一冷,消失在他面前。

楊君絕自然不敢追上去,他低頭看了一眼松陽,將玉佩系在少年的身上,這才離開。

魏宮極大,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楊縈玉的回憶。但是,現在她不要回憶。

中宮,王皇后的住所。

今日和往日相比,風大了些,小憩起來的王皇后沒有像往常那樣出去走走,而是準備親手做些糕點給煥帝送去。

王皇后看了一眼備好的材料,卻有點猶疑。最近陛下性情不穩,現在事事都必須謹小慎微,免得讓龍顏不悅。從來不問意見的她,問道:「靈葉,你說陛下想吃什麼?」

「筒粽。」

「會不會有點膩?」

「不會。」

「……」如此沒有尊卑之分的回答,讓王皇后轉過身。只見一個小宮女正立在面前,身姿傲立,目光爍爍。

王皇后從未在她的宮中見過此人,眉心一擰,鳳釵微微晃動:「何人?」

「你猜?」

王皇后怒火瞬間冒起,喝道:「不識禮數的奴婢!來人,杖打!」

楊縈玉忽然大步向前,同時袖中猛地竄出一支短箭,抵在王皇后脖子的動脈處:「好好伺候曹景明。」

「大膽……」王皇后咬牙切齒:「竟直呼陛下……」

「王黛,按我寫的步奏做好筒粽,」楊縈玉又從袖中拿出一張紙:「否則你和良親王私通一事,全魏人都知道。」

這個晴天霹靂毫無預兆地蓋在王皇后的頭上。

楊縈玉靠近王皇后,在她耳邊低語:「猜到我是誰了?」

未等王皇后回過身,楊縈玉抿唇一笑,眼角眉梢都是冷意。驚訝至極的王皇后,張大嘴巴細細打量楊縈玉。像,又不像。

楊縈玉燦然一笑,將短箭和信紙丟在地上,施施然離開。

「啊!騙子!」隨後,一聲怒吼從中宮響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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